边境线上最长情的告白

作者: 管述军 来源: 兵团日报 日期: 2016-11-20

魏德友夫妇在升国旗。

10月25日,中央电视台演播大厅。中共中央宣传部时代楷模发布活动在此举行,76岁的魏德友携妻子刘景好登台接受此殊荣。魏德友说:“我当兵就是为了报效祖国。”刘景好说:“我们死了,也要让儿女们把边境看好!”

这是魏德友夫妇向党和人民的告白。

发布活动现场,央视知名主持人康辉说:“魏德友秉持‘我为祖国守边防’的坚定信念,几十年如一日扎根艰苦偏远地区巡边护边,至今过着‘家住路尽头,放牧就是巡逻’的生活,被誉为边境线上的‘活界碑’。”

著名配音演员徐涛深情朗诵:身先夺马远屯边/甲胄羊倌五十年/戍窟孤寒荒野苦/壮怀盛炽赤心甜/悠悠万事能融变/耿耿初衷不可迁/白髯边陲千里骥/离离小草雪山莲……当晚,魏德友躺在舒适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他对妻子说:“俺只是做了一点小事,党和人民却给了俺这么高的荣誉!”“可不是!今年,家里喜事一桩接一桩,还把俺俩请到北京来做客。”刘景好笑着接腔。

说着说着,魏德友的电话铃声响了,是临时接替他们巡边的女儿魏萍打来的。电话里,魏萍向父亲汇报一天的情况。魏德友则安排她第二天的巡边路线。

“来之前,俺让你一个人来,你不同意!硬要让俺和你一起来,说什么带我见见世面。可是,把闺女一个人撂在边境俺心里总不踏实!”刘景好嘟囔着。

这是魏德友夫妇结婚快半个世纪,第一次来北京,看到祖国的繁荣。他们没有后悔一直守着荒凉,反而觉得这么多年的付出很值。

在北京参加完活动后,他们回到“无人区”萨尔布拉克草原,继续守家园、守边境。这么做,不图别的,用魏德友过世多年的父亲魏茂吉的话讲就是:“一定要记住共产党、毛主席的恩情!”

故事要从70多年前说起。1944年秋的一天,汉奸带领日寇,突然包围了魏德友所在的大古前村,全村几百号老少被集中到村头。父母用身体护着魏德友兄弟姊妹5个,父亲的头部被日本兵砸得鲜血直流,一个日军指挥官还挥舞战刀“叽里呱啦”叫嚷。危急关头,村里的一位高龄传教士冒死上前说情,这才幸免于难。

之后,父亲对他们兄弟说:“要不是你们小,俺说啥也要上战场杀日寇!你们给俺记住了,长大后一定要扛枪卫国!”

解放战争时期,魏茂吉不仅鼎力支援前线,还主动把房子腾出来给陈毅所领导的部队当指挥所。

新中国成立后,魏茂吉不再给地主当长工,他攥着沉甸甸的土地证对儿女们说:“你们一定要记住共产党、毛主席的恩情!”

对出身农民的魏德友来说,他认为唯有当兵才能报恩。1958年,18岁的魏德友报名参军,因身高不够被刷下来;1959年,继续报名参军,却因面黄肌瘦、身体虚弱被淘汰;1960年,再次走进体检室,这一次他如愿以偿了,高兴地和同乡陈秀仓一起赴北京军区某部服役。

这就是魏德友在领奖时所说的“当兵为报效祖国”的出处。

北京之夜,让魏德友回想起52年前初到西北边境的情形。

1964年4月,边境局势日趋紧张。24岁的魏德友与百余名战友临危受命,奔赴九师一六一团“兵二连”屯垦戍边。

临行前,所在部队的营教导员劝老实的魏德友:“留在北京吧!退役后,我保证在北京给你找份工作!”

“谢谢首长好意!西北边境更需要俺!”魏德友婉言拒绝了留京的机会。

萨尔布拉克满目荒凉,人烟稀少,自然环境恶劣,夏季蚊虫肆虐,冬季滴水成冰,一年四季小风从春刮到秋,大风从冬刮到春,时常能听到狼的嚎叫声。

在这里呆下来本就是一种挑战。

时任“兵二连”连长的张万台,领着新兵熟悉地形时,指着萨尔布拉克向西的一条小路说:“两年前,从这里外逃的边民多达万人,邻国以耕‘松土带’等方式蚕食我们的国土,甚至出兵阻挠我方活动。”

魏德友和陈秀仓一个选择了放牛、一个选择了放羊,开始了他们“家住路尽头,放牧就是巡逻”的生活。

陈秀仓在边境放羊,一只狼冲进羊群疯狂地撕咬羊只,在搏斗过程中他的手臂被咬伤。因当时医疗条件极差,陈秀仓不幸离世,临终前他冲魏德友念叨:“兄弟,国土不能失啊!”魏德友面对战友的遗体说:“陈兄,一路走好!俺一定会守好这片国土!”

这句承诺虽掷地有声,但没有老婆能守下去吗?

山东老家的母亲忙着给魏德友说媒。当时,刘景好没有同意这门亲事,她的母亲劝说:“妮子,那娃是当兵的,跟着他不会受罪的!”

不久,刘景好的母亲患了重病,临终前拽着她的手说:“你不答应俺死也闭不上眼!”“娘,俺答应!”刘景好哭着答应了这门亲事。

说起这事,魏德友拉着妻子的手,愧疚地说:“这辈子俺让你受罪、受累了!若有下辈子俺一定补偿你!”

“你呀,当年,为了娶到老婆对俺就没说实话。”刘景好翻起旧账。

1967年4月,魏德友回乡相亲了,刘景好守孝期刚满。他与刘景好头一次见面,姑娘羞涩地问:“新疆好吗?”“俺觉得好!月月发工资,生活比家里强!”魏德友显然只说好的方面。

他们在老家办了简单的婚礼后,便一路西行。越走越荒凉,到了塔城还下起了倾盆大雨,在一六一团驻塔城办事处住了一宿。第二天,二人披上雨布向35公里外的“兵二连”走去,泥泞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刘景好拽着魏德友的衣角前行,望着荒凉的库鲁斯台草原,越发地想家。

刘景好猫腰踏进低矮漏雨的地窝子,一下子惊呆了:一张柳条编织的床、墙上挂着一盏马灯、床边一口红漆木箱,剩余的空间除去土块垒的锅灶就不到两平方米了。

过苦日子她能接受,而让刘景好没有想到的是,嗡嗡叫的蚊子咬得她浑身大包小包、喝碱水“闹肚子”不说,还经常在风里拉练搞战备……她埋怨魏德友没说实话,于是滋生了“偷跑”回家的念头。

有一天,魏德友上班去了,她背上包袱向东跑,一口气跑到6公里外的“红桥”桥头,望着茫茫大草原,坐在石头上嚎啕大哭。追赶过来的魏德友一个劲儿地劝:“过两三年,俺一定带你回老家!”

这个承诺直到“北京之旅”,魏德友才兑现了一半——他们决定参加完北京的活动后一起回老家看看。

刘景好这辈子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清楚相依为命是最好的告白。打那次“逃跑”不成以后,刘景好非但没再提回家的事,还攒钱给丈夫买了第一台便携式收音机,笑着对丈夫说:“俺给你买了一个‘伴’,放牛巡边时不寂寞!”

随着中苏边境争议的升级,苏联巡逻兵把巡逻车几乎开到了魏德友家门口。夫妻俩总是上前与入侵者据理力争,边比划边说:“退回去,这里是中国的领土!”冬季的一天,苏军的直升机在萨尔布拉克边境“争议区”盘旋,魏德友潜伏在零下30多摄氏度的雪地里,胡须眉毛上挂着冰碴,他趴在那里监视了3个小时,飞机飞走后他断定有间谍入境,便先策马回家告知妻子:“警惕!”随即去向连队汇报。

转眼到了20世纪80年代,魏德友已经是4个娃的爸爸了。刘景好望着几个熟睡的孩子,一筹莫展地对丈夫说:“大的要上学,小的还不到一岁。如果俺在连队与其他女人一样,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辛苦点没啥。可俺们住在荒郊野外实在是顾不过来了!”

魏德友宁愿回山东老家把父亲接来当“保姆”,也不愿离开边境。

魏茂吉来到“兵二连”,看见连队绿树环绕、瓜果飘香,儿子、儿媳却在荒郊野外放牛,他很不理解。当儿子领着他在边境线上转了一圈后,老人立马说:“俺支持你!想当年,就是东北没守住边境,日本鬼子才长驱直入!”

魏茂吉回家前,语重心长地对儿子、儿媳说:“守好边境,就是守住了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魏德友没有辜负父亲的叮嘱。

然而,1981年,“兵二连”交给了裕民县吉也克乡管理。由此,“兵二连”百余户人家、300余口老少,分批撤离生活了近20年的家园。

到了1984年,魏德友所放的公家的牛群被拍卖,连领导通知他搬迁到其他连队。他却出乎意料地选择了“自谋职业”,买了3头牛、20只羊,率先发展起个体畜牧业。这也是他第一次“抗命”,说到底,是不愿离开萨尔布拉克。

这一次刘景好全力支持丈夫的选择:“说啥也不离开这里,俺跟你干到底了!”

那时,一同来的战友李建忠也劝他:“还是撤吧!搬到连队居住对孩子成长也有好处啊!”

魏德友摇着头说:“这里有俺的念想,俺是哪儿也不去了!”

边防连连长白松拿来一副望远镜、一件皮大衣和“边境信息员”袖章,对魏德友说:“魏哥,既然决定不走了,你当我们的边境信息员吧!”他爽快地答应了!

然而,继续守在这里并没有那么简单。萨尔布拉克最后只剩他们一家人常住了,也因堵截临界牲畜得罪了个别人,致使他损失惨重,曾一度落魄到靠向战友借钱度日。

1991年夏季的一个夜晚,有人先用毒药毒死了魏德友家的牧狗,然后悄悄地把羊群赶进狐狸山,狼群疯狂地撕咬羊群。清晨,魏德友夫妇发现羊没了,便把孩子反锁在家里,在狼嚎声声的山野中寻找,结果在山坳里找到了240多具羊尸。瞅着惨不忍睹的情形,刘景好哭了:“这咋办啊?”

“哭也没用!越是这样越不走,哪怕是一只羊都没有了,俺也要守下去。”魏德友坚定地说。

因为巡边,魏德友每天要赶着羊群多走5公里路,这路程在晴好天气里不算啥,但在暴风雪中却是一次次生死考验。一次风雪迷途是边防站的官兵救了他,还有两次是他的老白马把他驮回来的,更多的则是妻子刘景好在风雪中一次次把他“喊”回来的。

1989年冬天的一天,狂风卷起雪花。刘景好左等右等不见丈夫归来,便穿上大衣手持电筒顶着暴风雪,沿着丈夫习惯放牧的路线寻找。“老魏……”刘景好边走边扯着嗓子喊,呼喊声湮没在风里,她也不顾自己能不能回来,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把老魏喊回来。

魏德友赶着羊艰难前行,隐约听到妻子在喊他,也回喊“景好……”最后,夫妻俩终于会合,手拉着手冒着风雪往家的方向走。

萨尔布拉克的风再大,也吹不跑魏德友夫妇“放羊守生活,巡边守忠诚”的精神之旗。

“俺们是不是太自私了?这么多年俺只守着你,却从来没顾及过孩子的感受!”刘景好问丈夫。

“没办法。”这话再次勾起魏德友内心深深的愧疚。

大女儿魏红长到4岁了,见陌生人就往大人身后躲,却对狗和牛羊很亲热。儿子魏国一出生就患有轻度疝气病,夫妻俩竟然认为这是“小毛病”。

有一天,儿子魏国一个劲儿地哭,刘景好摸着儿子的额头,对丈夫说:“孩子发烧了,赶快骑马把他送到连队卫生室看看吧!”

“把牛群关起来不放了?这恐怕不行吧……”没等魏德友把话说完,刘景好发火了:“你还像当爹的吗?狼心狗肺!你不去俺自己去!”说完背起儿子牵着女儿向连队走去。

此时,魏德友久望着妻子和儿女渐渐消失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老婆孩子,对不住了!边境线不能没人看。”说完跨上马赶着牛群向西而去了。

1990年年底,儿子魏国当兵复员了,魏德友决定把儿子送回老家发展。刘景好对丈夫说:“要不,把羊群托付给巴扎汗·艾迪肯放几天,俺俩一起回老家看看,行不?”

“这里能离得开人吗?只有你带他回去了。在家多待几天,与你姊妹们叙叙旧!”魏德友还是放心不下边境线。

刘景好独自回到阔别了23年的山东老家,在娘家只呆了一个晚上。她在母亲的坟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说:“你把俺许配给当兵娃,这辈子虽没享上福但过得很踏实!”

此后,魏德友托兄弟把儿女一个个调回老家工作,这算是他对孩子们的补偿。

魏德友的爹娘一前一后去世,他只是寄回“尽孝钱”,面朝东方跪着,烧着纸钱,在空旷的草原里仰天哭喊:“爹……娘……请原谅,这里真的是离不开人啊!”

“有人说,俺们不会享福,养老金年年增加,党的政策越来越好,还呆在荒郊野外不知道图个啥。”刘景好说。

“俺们没图啥!只是觉得还能干得动,为国家做点小事!”魏德友说。

掐指一算,魏德友退休15年,刘景好退休24年,在常人眼里他们就是“另类”。

魏德友夫妇退休后,孩子们来新疆接他们回山东养老,魏德友回绝说:“回老家过不惯,你们也成家立业了,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俺的孝顺。”

“就是,现如今俺们去哪儿也不适应了!”刘景好再次和丈夫统一口径。

随着羊肉市场的波动,养羊也是一年赚一年赔,但他们还是舍不得离开萨尔布拉克。“放羊巡边”已成了魏德友夫妇的生活习惯,他们也在这种习惯中看到了祖国的强盛。

2003年仲夏,中哈两国边境界桩围栏、国防公路等设施在魏德友眼皮底下贯通。魏德友夫妇也成了“兵二连”惟一见证这一庄严时刻的人。魏德友老泪纵横地抚摸着新立的界碑念叨:“陈兄,安息吧!这里已彻底归属中国!”

其实,魏德友夫妇的身体状况一年比一年差。魏德友先后因胃病、糖尿病住院5次,每次都是把妻子一人留在“无人区”放羊巡边。刘景好也患上了疱疹、布鲁氏杆菌病。就是这样,夫妻俩也丝毫没有离开的想法。

大雪、风沙、暴雨……没能改变魏德友夫妇守边的习惯,甚至是恶狼来了,也没有吓退他们。

2014年6月的一天,魏德友赶着大群羊在前面走,刘景好赶着一些产羔的母羊在后面跟着,当他们行至狐狸山下时,魏德友忽然听到妻子在后面喊:“狼来了,狼来了!”他以为妻子是在提醒他,往前望了一圈没发现。往后一瞅,只见妻子用放羊棍驱赶一只正在咬羊的狼,狼突然回过头来向妻子扑过去,妻子用木棍一边打狼一边躲闪。魏德友挥舞着放羊棒向狼冲去,狼见来人来势汹汹,便夹着尾巴逃跑了。当时,刘景好还表扬丈夫勇敢,可在吃晚饭时,她却失声痛哭:“你来晚一步,俺可能就成你的‘陈兄’了。”

小女儿魏霞看父母说啥也不离开萨尔布拉克,便辞职回到团场,在离草原近的连队安了家。

萨尔布拉克下雪了,又一个寒冬来临了——魏德友夫妇将在风雪中迎来他们的金婚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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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艳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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