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守望

作者: 柴雪琴 李围围 来源: 兵团日报 日期: 2016-09-27

20世纪40年代,硝烟弥漫的神州大地上,饿殍遍地。山西临县的万千百姓也难逃厄运。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1946年,13岁的问光跃由父母做主,嫁给了16岁的白步科。

一场寻常的民间嫁娶往往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问光跃就在此列。

当时,年纪尚幼的问光跃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年后的她会追随丈夫的足迹一路西行,最终扎根在曾经荒芜的西部边疆,并被赋予“兵团人”的特殊身份。

她不会想到,作为第一代屯垦人,她将用60余年的漫长岁月亲历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

她更不会想到,有一天,“兵团人”这个传奇般的集体连同他们创造的“兵团精神”,被世人所瞩目。

如今,问光跃(左)与白步科生活甜蜜(摄于8月20日)。

这一去,故乡变他乡

1948年,18岁的白步科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一野一兵团六军十六师四十七团的一名战士。

1950年,白步科跟随部队来到荒凉的火石泉(现十三师红星二场所在地),从此放下战斗的武器,拿起开垦的农具,成为第一代屯垦人。

1951年3月,白步科和战友们一起奔赴东天山脚下开山炸石,修筑红星一渠。

1952年7月,红星一渠刚竣工,战士们来不及休息,便赶往五道沟渠首修建红星二渠。那个年代的苦,是后来人想不到的,可是白步科和战友们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红星二渠仅仅用了9个月就竣工了。

1953年7月,白步科所在的四十七团转为生产部队。按照上级“边开荒、边洗碱、边种植”的屯垦方针,干部战士开荒种植水稻、小麦、玉米等作物1400亩。

在白步科随军作战和开荒的6年时间里,问光跃守着公婆由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

得知白步科将和战友们承担起屯垦戍边的历史使命,从此扎根边疆后,问光跃决定来到丈夫身边。

1954年3月,在组织的安排下,问光跃和众多家属一起踏上了千里寻亲路。那时候,火车只通到兰州。到了兰州之后,13辆大卡车拉着问光跃和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辗转6天才抵达新疆哈密。

一到火石泉,问光跃的心马上凉了半截。当时的火石泉是一片重盐碱滩,“无风一片白,风起白满天”,在60厘米厚的盐碱层下,还有厚15厘米左右的芒硝层,有水的地方则长满了成片的芦苇。

问光跃当时就不干了,哭着喊着要回家。可是,丈夫是有组织的人,哪能说回就回?问光跃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留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劳动,大家一边开荒,一边种田,在高过头顶的芦苇丛里、在密密麻麻的蚊子群中与艰苦的自然环境作斗争。住着地窝子,吃着大锅饭,点着煤油灯,穿着没有口袋的衣服以节省布料。

物质虽然贫乏,生活虽然艰苦,可是大家都期盼着生活能一天比一天好。

同年10月,白步科所在的农五师十三团归属新成立的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建制。到了1956年,军垦战士和家属们已经开垦出土地1.25万亩,除了种植粮食作物,还种植棉花、西甜瓜等经济作物。

1955年9月,白步科和问光跃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大女儿白玉凤。新生命的诞生让问光跃尝到了初为人母的喜悦,同时,也让她对这片当初百般排斥的土地有了一丝眷恋。

原以为嫁给同乡可以离父母近一点,可是,问光跃终究做了远嫁的女儿。从此,故乡变成了她只能偶尔回去省亲的“他乡”。

那些年,生活如黄连

在问光跃的记忆中,1956年是无法忘怀的一年。因为这一年,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告别地窝子,住进了平房。

之后的几年里,白步科一家连续添丁,到1963年,他们家的户籍上又增加了3个孩子:白玉兰、白玉萍和白玉江。

在此期间,农五师十三团也几经更名,1957年农五师建制被撤销,成立红星总场,十三团更名为红星总场二分场;1959年恢复农五师建制,改为农五师红星二场;1963年,在白玉江出生的那一年,改编为农五师哈密管理处红星二场。

彼时,昔日的盐碱滩已经变成了田成方、林成网、渠系纵横、瓜果飘香、六畜兴旺的绿洲。红星二场的干部群众征服盐碱地,粮食连年稳产高产,并在国家遭受自然灾害、人民最需要粮食的时候,把大量粮食上交给国家,被国家有关部门评为“全国农垦系统样板场”,被自治区党委誉为“新疆的大寨”。

如此骄人的成绩,来自于包括白步科夫妻在内的诸多第一代屯垦人的无私奉献。

那些年,身为排长的白步科工作一再变动,他在五道沟挖过石灰,在工业队挖过碱,在“高烟囱”挖过芒硝,在化工连加工过硫化碱……

一家6口人随着白步科工作的调动在火石泉范围内一再搬迁。无法定居的人总有一种身如浮萍的漂泊感,即使他们“漂泊”的区域如此之小。

当红星二场作为一个集体为国家作出巨大贡献的时候,作为个体的“红星二场人”依然过着贫瘠的生活。在那个激情似火的年代,“只讲奉献、不讲索取”既是时代的需要,又是个人的选择,所以他们甘贫乐苦。

一对夫妻撑起一个家还不算太艰难,可是1962年,由于小女儿白玉萍生病无人照顾,问光跃离开工作岗位成为一名家属。从此以后,6张嘴靠着白步科的工资吃饭。

问光跃不得不协助丈夫努力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问题。于是,集体食堂里几乎每天都会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她在捡菜叶、捡煤渣,因为她连3分钱的菜票都不舍得用。芦苇滩上有时也会出现她的身影,因为没有钱买布,她要拔芦苇草回家做门帘……

1970年,团场通了电。可是,问光跃一家舍不得用电灯,依然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

彼时,举国上下正经历着“文革”浩劫,红星二场也在这个特殊的时代里经历了几次身份的变化——1969年,归属兵团后勤部哈密管理处(哈管处);1970年,更名为兵团哈管处二一四团;1975年,划归哈密地区农垦局。

雨过后,将会是晴天

1973年对于问光跃一家来说,称得上是“喜从天降”。

这一年,他们一家正式在五连定居,开始农耕生活,不但能填饱肚子,而且盖了两间平房,还拥有了第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俗话说:祸兮福所依。1975年,问光跃一家突然遭遇了厄运。

那一年冬天,团场要修鱼塘,白步科也加入到了全场“大会战”中。一天下班后,白步科在回家的途中被一辆大卡车撞倒,伤了3根肋骨和3节脊椎骨。连队马上组织人员,连夜用汽车把白步科送到哈密市,问光跃记得当时由于天冷路滑,汽车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司机只能小心驾驶。汽车缓慢地向前行驶着,白步科痛苦的呻吟让问光跃心急如焚。

经过40多天的治疗,白步科总算出院了,可是他却丧失了劳动能力,连队只好安排他到办公室接听电话。好在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在这一年参加工作,她们在食堂吃饭,发的工资也全部交给了父母,一家人的日子终于变得宽裕起来。

“文革”后,红星二场的经济迅速复苏,粮食大幅度增产,1978年粮食总产突破500万公斤。

在团场快速发展的同时,群众的生活也渐渐有了起色。经历过百般艰辛,问光跃提起那时候的生活,给出了4个字的评价:“好得厉害!”

两个女儿在不同的单位工作,起初家里的一辆自行车每人骑一周。1978年,家里又添了一辆自行车,姐妹俩终于不用共用一辆自行车了。飞转的车轮缩短了家和女儿单位的距离,也加快了一家人在幸福路上奔跑的步伐。

无论是团场还是个人,在这一年里都经历了一场滂沱大雨,在苦苦坚守中,终于见到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了出来。

走下去,幸福比蜜甜

1981年,白步科因公伤离休,小女儿白玉萍接了父亲的班。

白步科18岁参加革命,这个军垦老战士经受住了战火硝烟的洗礼,经受住了戈壁荒漠的考验,却不得不在疾病伤残的强袭猛攻下颓然止步,黯然地退出历史舞台,将自己曾经为之奋斗过的土地交给后代打理。

在随后的几年里,红星二场开启了一个新的发展时代,喜事不断,变化连连。

1983年,团场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群众生产积极性高涨,粮食、棉花、西甜瓜连年丰收。1984年,团场开始实行多种经营,工业初具规模。到1987年,团场已呈现出一、二、三产发展步伐加快、科教文卫事业蓬勃发展、小城镇建设逐步崛起、群众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的喜人局面。

问光跃乐呵呵地说:“我们家1984年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1988年,大家都用上了自来水……”

更让问光跃心满意足的是,团场从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每个月给她发放25元的津贴,后来逐步增加到75元、108元。

那些年里,问光跃的4个孩子相继结婚生子,儿媳和3个女婿都是她亲自挑选并敲定的。当年看似家长式的“独裁”却证明了老人的独具慧眼,问光跃逢人便自夸:“我的4个孩子个个都过得很幸福!”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幸福地过着,不知不觉就跨入了新的世纪。

2001年,农十三师成立。当年,红星二场播种面积达到3.9万亩,果园种植面积达到5790亩,人均年收入达6829元。

看着群众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问光跃像是喝了一罐蜜,心里美滋滋的。

后来人,他们怎么想

作为第二代兵团人,白玉江的心却不在土地上。

1981年,18岁的白玉江开始参加工作,第一年种菜,第二年种高粱和小麦。1985年,他承包了土地,年终的收益却让他大失所望。

内心深处,白玉江渴望着能跳出农门,走和父辈不一样的路。

终于,白玉江等来了一心盼望的机会,团场成立了纯碱厂,他如愿以偿成了一名工人。可是,白玉江之后几年的工作并不稳定,先后调到化工连、原红星三场罐头厂,1997年又回到红星二场在脱水厂工作。

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后,不一样的生活带来的新鲜感在白玉江的心里并没有持续多久。有时候,他也会惆怅地回望着那片土地,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2006年,脱水厂倒闭。白玉江在团场的安排下承包了30亩棉花地。这个在青春年少时无法从土地上找到归属感的汉子,终于在不惑之年回归了土地。也许,他过去的生命历程只是为了参与和见证团场工业化进程的跌宕起伏。

“现在农业政策好,棉花产量也高。2014年,国家开始实施棉花目标价格补贴政策,降低了我们棉花种植户的风险。”种地让白玉江的腰包鼓了起来。如今,他一心扑在了农田里。

近年,红星二场迎来了城镇化发展的春天。一幢幢高楼平地而起,一条条道路宽阔平坦,场容场貌日新月异。

2010年,白玉江和很多连队职工一样在场部买了楼房。他和妻子马金莲原本打算让父母搬到楼房住,无奈老人拒绝了。他们只好自己夏天住平房,冬闲了住楼房。

白玉江的儿子白洋今年25岁,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像当年的父亲一样不甘囿于一方土地,从哈密技校毕业后,他就一直在哈密市的各个工厂打工。如今,他在罗布泊一家公司工作,月薪5000元,却几乎每个月都是“月光族”。

提起儿子,白玉江连声叹气:“团场现在发展得这么好,也有那么多企业可以让他就业,可是他就是不愿意回来。”一旁的问光跃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的4个孩子都很听我的话,就这个孙子不让人省心……”

时代不一样了,他们用老眼光再也无法看懂年轻人的新想法。也许,只有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才对安定的生活和熟悉的土地有着深深的眷恋和牵挂。

不少人劝他们说,让孩子趁着年轻出去闯一闯,也许哪一天撞得头破血流,他就回来了。因为看到不少孩子在外辛苦拼搏之后还是回到了团场,白玉江夫妇也只能在内心期望着儿子有一天倦鸟思归,最终回到他们身边。

如今已经86岁高龄的白步科身体状况很差,无法和别人正常交流,走路也需要借助外力。可是,这位把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屯垦戍边事业的老人,双目依然明亮,思维依然清晰。

也许是现在的生活太好,过去的岁月反而像一场梦。曾经的盐碱地和芦苇滩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望无垠的良田,是那连成片的楼房,是那机声隆隆的工厂……

似乎随着人们年龄的不断增长,过往的一切就会愈加清晰。有时候,问光跃会在记忆的长河里逆流而上,含笑看着那个哭着喊着要回去的自己,她轻声地告诉她:“留下吧!你将亲眼见证发生在这里的一个个奇迹,一生守望着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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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刘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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