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在祖国西部裕民县边境地区的巴尔鲁克山。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这里的人住的依然是低矮的土坯房,吃的是粗粮,出门如登天,看病像求仙……我怎能把自己的一生撂在这里呢?
然而,我走了40年竟然没有走出方圆才几百公里的巴尔鲁克山。
自打记事起我就立志要走出这座山。上学了,在父辈们亲手盖的土坯教室里,在几块木板拼凑的桌凳上努力学习,开始书写起自己走出巴尔鲁克山的梦。
有位姓宋的老师发现我很有绘画天赋,送给我一本她用白纸裁剪后缝制的图画本送给我:“管述军你好好画,将来你会有出息的。”我暗想这可能就是我走出大山的跳板。可这位启蒙老师不久就被调走了,她临行前给我撂了句终身难忘的话:“这是你走出大山唯一的出路。”
有一年大雪封山,学校的教材也被封在了山外,这样的大山有哪位老师愿意呆着呢?她走了我走不了!只能靠自己了,眼看到成年了没弄出个名堂来。
爸爸说:“当军垦战士吧!”
妈妈说:“你在我们身边我们放心!”
16岁的我就风尘仆仆地扛起了枪和铁锨,开始了屯垦戍边的生涯。每年反复一个劳作程序:打石造房、种地开荒,军事训练、开会学习。我很懊丧,长此以往,何时才能走出大山?不甘心的我想着如何实现老师的话———“这是你走出大山唯一的出路”。
于是白天劳作夜晚挑灯夜战。
同事们说:“何苦呢?大山也不是容不下你”。
也有人说:“爸爸妈妈都是地道的山民,这家伙在做梦呢?”
干自己的事让别人去说吧!
有一年山外的团部举办画展,我的作品占了百分之五十,领导夸赞:这小伙可以到团中学当美术老师。学校也把一个深居大山的初中生的事迹,当成“自学成才”的典范来教育学生。
后来,我被提拔到偏远山区的连队担任文书。这位领导没有食言,他让我从一名普通的职工走上了干部岗位。
我依然没有走出大山。
再看看巴尔鲁克山,成群结队的第二代军垦战士,那风风火火的朝气把大山渲染得有声有色,那豪气好像要把天冲破。他们毫不犹豫地把青春埋在大山里。
父辈们说:这是扎根边疆。
“哪里的黄土不埋人,更何况大山里的土是黝黑的。”火一样的激情燃烧着我。
于是我拿着“才气”的资本,寻找着爱情。
山里最漂亮的姑娘投入了我的怀抱,郎才女貌,美呀!
想走出大山的心被爱情融化了,曾经的信念出现了松动:那么多军垦后代都在大山里安家落户了,我有啥不行的呢!
一位祖辈都居住在这座山里的汉族老人说:“历史上守卫疆土的汉军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如今兵团在这大山里扎下了根,并和这里的哈萨克族牧民一起建设边疆。如今终于有了众多再不消失的汉族伙伴了。”
成家了,开始生活吧!
日积月累,爱情给予的激情被现实生活的苦恼搅得烦心。
一年有半年吃自己储藏的蔬菜和米面。走出大山到山边上的城里,冬天依然要坐马拉雪橇,天不亮出发,伸手不见五指才到,夏季乘坐马拉大车从早颠簸到深夜。遇到急事干脆步行上城里办理,双腿走了近百公里的山路,腿肚走得抽筋,腰酸背疼。要是遇到刮风下雨或者是大雪来临,想走出大山除非你长出翅膀。就这样爸爸妈妈们还说:“这都不错了,你们还没有饿肚子呢?”
如此生活还能眷恋大山吗?靠爸爸妈妈是没指望了。我又不悔改地开始写起文章在报纸上发表,想再次显露自己的多才多艺的“才气”,指望着有一个能定夺命运的领导赏识,帮我走出大山。
终于写出了小名堂。有个单位要秘书,问我:“你结婚了吗?我们要的是单身!”我不能抛弃曾经完全可以嫁出大山的妻子呀!可允许带家调动的机会至今没有来到。
自改革开放后巴尔鲁克山一年一个变化,大山里的柏油路修通了,有线电视家家都有,喝自来水,唱着山歌乐呵呵地坐着小汽车就到了县城,现买现吃的蔬菜应有尽有。城里人旅游专门乘车来光临大山,享受大山里的原始自然风光。
我呢,城里有楼房,山里有住房。农忙时进山,农闲时下城。
说来也巧,那位走出大山的宋老师突然跟我通了一个电话,她说:“城里的人活得很累,竞争激烈呀,普通人家想买一套一百平方米房好难,回想山里那与世无争的世界,还是大山里清闲自得。”
大山世代不变,可大山里的人们却发生了巨变。奋斗多年的我,最终没有实现走出大山的夙愿。
如今我的父母双双离开了人间,他们的尸骨被埋在了山冈,在我看来这就是根。
在世的老人问:“你还想走出大山吗?”
“出去干啥?如今城里人还向往大山里的生活呢!”(完)(韩俊华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