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在刚进幸福路左手第一家门面不大的饭馆，门匾横挂，上书四个大字：“老陕制造”。这个名字奇特，好多人弄不懂是什么意思。什么老陕制造?制造什么?收音机、电视机?进去一看，原来是一家饭馆，是一家专门制作陕西小吃的馆子，顾名思义，是陕西人开的卖陕西饭的地方。老板姓王，是我的一位朋友，早些年给一位领导开车，后来这位领导升调到内地，这位司机朋友也跟着转了两三个省，后来又转回新疆乌鲁木齐市改行干了其他工作。确切地说，这个饭馆是他的小媳妇开的。小媳妇不是他的原配夫人，原配夫人和他离婚了，在内地。为何离婚，用他的话说，“说不出口，丢人。”小媳妇一是年龄小，看上去也就20多岁，比我朋友要小十多岁。二是个头小，大概也就一米五左右吧，小巧玲珑。浓缩的都是精品，个子矮，但匀称秀气，精明干练。地道的西安人，人小文化高，大学毕业后自己在西安打工谋生闯天下。千里姻缘一线牵，后来，她认识了我的朋友，结了婚。朋友回新疆工作，她就跟到了新疆。熟悉了一段时间，就租了一个门面，当起了这个“老陕制造”的老板。

“老陕制造”名副其实。老板是陕西人，后堂是陕西伙计，端碟子、端碗、跑堂的是清一色的陕西女娃。来吃饭的大多是陕西、甘肃、青海、新疆人，中午吃饭的人多，满堂的秦腔。店里的产品全是陕西特色：一口香臊子面，十元随便吃。听说有人一顿吃了八十多碗。一般臊子面是关中口味，兼顾岐山、扶风、武功特色，汤大油旺，面薄面光筋道滑爽，全是手工擀成。擀成纸、切成线，下到锅里莲花转。油泼辣子、油泼蒜，可带汤，可干拌，有大碗有小碗，吃完之后酸辣香回味无穷。肉夹馍有牛肉馅的，大肉馅的，还有鸡肉馅的，佐料重、颜色深、炖得烂、切得碎，饼子发面少死面多，两面烤得焦黄，远闻就有面香，中间一刀切开大半个口子，把肉夹在中间，咬一口直往外流油，香，真香,吃一个还想再吃一个。凉皮子是地道的西安秦镇米面皮，透亮筋道得像皮条，有嚼头，加上陕西辣子、陕西醋一拌，姑娘、媳妇最爱吃。油泼扯面，这又是一个特色面，面是扯的，一根扯面一大碗，煮熟之后，上面放些切碎的蒜苗、葱花、蒜泥，陕西辣子面，用滚烫的清油泼在上面拌匀，那吃起来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口中。还有荞麦面做的饸饹像8号铅丝，是用专门的工具压出来的。豌豆面做的凉粉，也充分体现了陕西小吃酸辣香的特色。

我特别爱吃这里的浆水面。浆水面的好坏，主要看浆水的好坏。家里做浆水，是把老一些的芹菜用面汤烫熟，然后放在坛子里发酵，几天之后，有了特殊的酸味，就可食用。过去，陕西、甘肃一带的农村穷，吃菜少，到了夏天，几乎家家都做浆水。三伏天，在地里干活回来，盛一碗浆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到肚里，又解渴又解暑，既是穷人家的冷饮，又是饭前的开胃汤。有些人家爱吃，浆水面一年四季都做，就是把煮熟的面放在浆水做的汤里。这家店里的师傅行，浆水做得极地道，酸酸的但又不过火，那是发酵的温度和时间把握得好，芹菜的清香味很浓。吃多了油腻腥膻，喝多了高度低度红白啤酒，吃一碗浆水面，那真是去油腻腥膻、解酒醒酒的好东西。我不喝酒，也少吃油腻腥膻，但我爱吃这里的浆水面，一是这里做得好，味地道，二来主要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小时候家穷，浆水面就是家里的佳肴，只有割麦子的时候天热活重才能吃上，所以总觉得特别好吃。

现在年龄大了，我怀旧的情绪越来越浓，对浆水面的感情越来越深，隔三差五要来这里吃一次。只是这几十年走南闯北，粤菜湘菜川菜也都吃过，比较之下，终于发现了陕西饭的一个致命弱点，特别是小吃，那就是主食面多，菜少、肉少，特别是海鲜、鱼类更是奇缺，缺少营养，营养不够。怪不得南方人脑子那么灵活，他们天天吃鱼、吃蛇、吃海鲜，这些东西多灵光多滑溜多有营养。光吃面有多少营养，一肚子面条，把肚子撑得圆圆的，把脑子吃得像糨糊一样，糊里糊涂，咋能算账，咋能抢市场行情，咋能搞改革开放?面吃多了，血黏稠度高、血压高、血糖高。陕西臊子面、浆水面都有这个缺点，浆水面尤甚。一碗面有几片芹菜叶子，一点盐调味，其余啥也没有，你说能有多少营养。但我又嘴馋想吃。有一天想了个弥补的办法。我给收钱的女娃说：“西红柿炒鸡蛋咱这能不能做?”“能做。”“我想要一碗浆水面，再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那不行。浆水面可以，西红柿炒鸡蛋不做。”“为啥不做?这么简单个菜，我多给钱还不行。”“多给钱也不行。不做就是不做。”“为啥不做?你娃也要给我说个道理吧!”“你没看门外我这招牌?我这是‘老陕制造’，专门卖陕西特色名小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哪里没有?不是陕西名小吃，我这不做！”咋说都不行就是不开票。说多了还烦了，嘴撅起来了，脸阴下来了，干脆脸朝一边不理不睬了。我突然想起我的朋友了，就问：“王老板今天咋没来?”“他上班去了。”“那老板娘呢?”“到西安探亲去了。”“那今天这里就没有老板了，没人管事了?”“咋没人管事!我就是老板。”“王老板是你什么人?”“他是我哥，我是他妹子，”顶天了，到家了，还有什么说的。别惹生气，别自找不痛快，今天的西红柿炒鸡蛋是绝对吃不上了。

过了一段时间，碰上我这位朋友，说起了西红柿炒鸡蛋的事，两个人哈哈大笑，乐了一阵子。他直说回去后要好好教训教训他妹子，直给我道歉。我说，你看咱陕西人脑子多死板，多犟，做生意多死，一点不活泛，不会挣钱。你看南方生意人，只要你敢开口，他就敢答应。只要你敢花钱，他就敢给你办。自己饭馆有的没的说，自己饭馆没有的，他到外面马上买回来，咋能不挣钱。他一再邀请我到他新开的分店去坐坐。还说，分店开在军区总医院的大门旁边，上下两层楼，还有几间包厢，还叫“老陕制造”，除了卖陕西特色小吃外也炒菜。大多是家常炒菜，只要客人需要，也上海鲜。我一口答应，说一定去，就点西红柿炒鸡蛋。两个人又哈哈大笑而别。（完）（韩俊华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