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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接《建设和田篇》)
他们是中国军人,59年前,他们挺进新疆,穿越沙漠,解放和田;他们是兵团战士,1954年,他们集体转业,铸剑为犁,屯垦戍边,建设和田。他们一生都没有脱下过黄军装。他们的信条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们最爱唱的歌是《走,跟着毛泽东走》,因为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需要哪里去,哪里就是家——
战士的名字叫忠诚(续)——
谨以此文献给解放和田、建设和田的四十七团老战士
新的使命:屯垦戍边
1952年2月,人民革命军中央委员会的一道命令,从伟大首都北京飞往祖国边陲重镇乌鲁木齐:
我批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改编计划,将光荣的祖国经济建设任务赋予你们,你们过去曾是久经锻炼的有高度组织性、纪律性的战斗部队,我相信你们将在生产建设战线上,成为熟练技术的建设突击队。你们将以英雄为榜样,为全国人民的,也就是为自己的,未来的幸福生活,在新的战线上奋斗,并取得辉煌的胜利。你们现在可以把战斗的武器保存起来,拿起生产建设的武器,当祖国有事需要召唤你们的时候,我将命令你们重新拿起战斗的武器,捍卫祖国。
此令
主席 毛泽东
1952年2月
对十五团来说,1953年部队整编是战士的一个重大选择,当时团里规定,30岁以下的,身体健康的战士可编入国防军,而不符合这一条件的则编入生产部队。当时在做生产参谋的车风岗想到国防军,他的条件也符合,就托作战参谋高焕昌去找黄诚说说。黄诚一口回绝,说,车风岗可是十五团惟一学过农业技术的技术员,他不能走。车风岗回忆说,当时心里也有情绪,但黄诚在全团整编大会上的一席话,彻底征服了我。至今我还记得黄诚的原话。接着车老就慷慨激昂地为我们模仿半个世纪前黄诚的那段讲话:“我们是共产党员、共青团员、革命战士,现在有两大任务摆在我们面前,一是保卫边疆,二是建设边疆。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党指到哪,我们就打到哪,不管是到国防军,还是到生产部队,都是为了新中国的建设事业,我们决不能辜负了毛主席、中央军委的期望。”
台下一片喊声:“一切行动听指挥,党指向哪,就打到哪。”
“走,跟着毛泽东走。”
这时,屋里的电话铃响了,车老的女儿去接电话,原来电话是农十四师老干局的宋主任打来的,是问兵团日报的两位记者找到车老的家没?宋主任问,你家谁在这么大声说话。车老女儿说,我老爹呗,他一说过去的事,就动感情。
车老那天真动了感情,泪花不时在眼眶里打转。
车老介绍说,听了黄诚的报告后,不少战士都想到生产部队来,因为担心到了国防军,当几年兵后就要复员,回到老家又是农民,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嘛。生产部队多好,可以当一辈子兵,是一辈子不复员的军人。那时,湖南、山东女兵也来了,还可以讨个媳妇。有位战士担心被分到国防军,夜里用斧子将右手食指砍了去,这样就打不成枪,自然去不了国防军了。
车风岗老人说,他对这一选择终身无悔。
当时,十五团在和田组成了一个国防营和和田军分区,其余的500多人也编成一个营,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农一师农三团,十五团团部改为农三团团部,十五团番号撤销。十五团在于田、洛浦、和田开垦出的3.4万亩土地无偿交给当地人民政府。1955年4月,该团成为农一师前进农场墨玉分场,1956年成为和田地区昆仑农场,1982年成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和田农场管理局四十七团,如今的名称是兵团农十四师四十七团。
在四十七团,团领导对我们的采访十分重视,认为这是兵团日报对四十七团屯垦戍边的一次抢救性挖掘,因为如今仍然健在的老战士也就20余人。我们的采访主要集中在团老干所,因四十七团的老战士大多居住在这里。这些老战士向我们讲述了屯垦戍边的故事……
对留在农三团的每一位战士来说,这是一次人生抉择,是角色置换,手中的枪杆子变成坎土曼,心理不可能没有变化,我一直想窥视到他们的这段心理路程;触摸到他们的不平静的情绪,这样,人物才更多彩,更丰富。没想到,采访到的老战士回答几乎是异口同声:我们是党的部队,党指到哪,我们就打到哪。这是这次采访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他们平静地说,国防军守边防,我们种地,是一个部队在执行的两项任务。我们的心灵再一次被平静的回答震撼了,平时对战士的理解只停留在“军队最基层的成员”这一平面的字面上,其实战士是立体的。采访了四十七团的老战士,我对战士的理解更加丰富了,战士要具有忠诚的品质,四十七团的老战士是中国军队最优秀的战士,他们具备忠诚的品质。
“变战斗英雄为生产模范”是当时农三团的口号,但在张远发眼里,这就是两场战斗要争取的两个目标。穿越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战斗结束了,接着就是大生产的战斗,是一场接一场,英雄就是模范,模范也是英雄。
“一挺机枪从阿克苏扛到和田”几乎成了张远发的代名词。张远发还有一个更响亮的绰号:“坎土曼大王”。对这个绰号,张远发觉得很荣光。转入大生产后,部队用废铁打制坎土曼,张远发觉得太小,抡在手里不过瘾,就自己掏钱(一个银圆券)到铁匠铺打了一把3公斤重的大坎土曼(这把坎土曼用了15年),他一人干三个人的活,一天挖花生4亩至5亩,一坎土曼一窝。拾棉花也是第一名,一天能拾100多公斤。拾棉花、大会战、开荒地、修大渠,工地上没了张远发,连土广播也哑巴了。张远发自嘲地说,那时我就是为了立功,广播上越表扬我,我越有劲。我每个星期都能吃上“英雄宴”,我吃得多,一顿吃7个大白面馒头。能吃就能干,挖大渠我一天挖8立方米。我真正的休息就是到和田参加劳模大会,胸口的军功章像扇子一样一大片,一走当当响,好自豪呀。张远发的军功章多,奖励的瓷缸、毛巾、背心更多,有一次团里有四对新人结婚,他一下送去4件背心。
采访张远发那天,他穿一身黄军装,戴着黄军帽,原以为他是为了配合采访刻意穿的,一问才知,张远发一年四季都穿黄军装。年轻时,他被誉为“战士歌手”,那天,他为我们唱了一首歌:
劳动的歌声满山遍野,/ 劳动的热情高又高, /生产劳动猛烈地展开,/ 困难把咱们吓不倒。 /没有工具自己造,没有土地自己开荒,/ 没有房屋搭起帐篷,没有菜蔬打野草。/ ……
人民向我们欢呼,祖国给我们勋章,/ 这是无比的奖赏,这是不朽的荣光。
老战士李炳清这些年成了新闻人物,2006感动兵团年度人物评选揭晓时,他和战友刘来宝在电视屏幕上频频亮相,展现了四十七团老战士的风采。采访李炳清给我们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他的“三大任务”。从这“三大任务”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老战士的忠诚。
部队集体转业后,李炳清在连里一直从事着保管工作,这个工作最需要的是责任心,这一点李炳清具备。在穿越大沙漠时,他是班长,从那时起,他就养成了尽职尽责的习惯。宿营,他放下背包就去忙着挖厕所,战士入睡了,他要为每人灌满水壶。天一亮,他又忙着填厕所。本来保管在团场可以编入干部序列,算是个排级干部。他一直干着,也没任命。1970年领导找他谈话,说交给他一个任务——携家带口去看水库大坝。当时他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犹豫:因为保管是干部(尽管没任命),去看大坝就是职工了。仅仅是一瞬间,他又想,这是领导交给的任务,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去,坚决完成任务。这一去,一直干到离休。他离休后的工资是1500元,而干部的离休工资则是2700元。有人说他当初不该去看坝,就是去看也要组织部门给个排级干部的名分后再去,这一“傻”,每月就少了1200元。而李炳清则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想想牺牲的战友,我一个月拿1500元就知足了。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如果1949年那场战役我不是因困得不行在战壕里睡着了,早和战友一道“光荣了”。(他睡着了,误了吃饭,一颗炮弹落在吃饭的战友堆中……)
1999年,兵团组织部门组织四十七团老战士去乌鲁木齐、石河子等地参观,在石河子广场王震铜像前,老战士排列成一个方阵,向司令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李炳清代表老战士向司令员汇报:
报告司令员,我们是二军五师十五团的战士,我们胜利完成了你交给我们的屯垦戍边的任务,你要求我们扎根边疆,子子孙孙建设新疆。我们做到了,现在我们的儿女都留在了新疆,都留在了和田。我们没有离开四十七团。
司令员,我们四十七团的老兵为您唱首歌吧。“红旗飘飘……预备唱。”
老战士们用洪亮的嗓音一起唱到:
红旗飘飘,/ 人人都高兴, /全中国的老百姓欢迎解放军,/ 敲锣打鼓唱歌又跳舞, /咳, /庆祝全国人民大翻身。/ 哎……
我们永远是战斗队,/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争取世界永久和平。 哎……
我们是人民的军队,/ 扩大生产为人民,/ 遵守纪律团结各民族,/ 建设我们的新新疆, 咳,/ 建设我们的新新疆。
2007年,农十四师政委何玮来到李炳清的家,首先问李老的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坐车?李炳清回答,身体可以,坐车没问题。领导思量再三后说,现在有一个重要任务交给你。没等领导细说,李炳清用一个战士的语气回答:“保证完成任务。”领导说,这次你是代表全兵团的老军垦战士去见一位中央首长。李炳清坚决而又果断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三大任务是李炳清一生的精彩浓缩,展现了一个战士的应有品质。
老战士王传德并没有给我们讲出多少故事,他屋里的两幅画倒是引起我们注意。两幅画都是从不同年份的画报上剪下来的。一幅是那张著名的“军垦第一犁”;一幅是联合收割机在麦海里驰骋。两幅画贴在一起,不能不使人浮想联翩。王传德不善言辞,倒是个有心人。他说,那时我们的理想就是那句顺口溜: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吃穿不用愁,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我问,你们当时信吗?他回答,信,咋不信呢?这不都实现了。那时干活累得要死,广播筒一喊这句顺口溜,劲就来了,豁出命地干。好日子是干出来的。
在四十七团屯垦戍边纪念馆里,一张姑娘的照片也引起了我们的注意。黄玉梅是1952年来的山东女兵。第二天我们来到她家。
山东女人的性格都差不多,说话不藏不掖的,竹筒子倒豆子。
“报名参军时说是来上学的,学3年。到了和田后只学了一个月就分到这儿。那时我们都闹情绪,天天哭,晚上一闭眼就梦到回到了老家,可一睁眼又是在这里。没多少时间,我们也就适应了。那时开荒造田真叫累呀,用坎土曼挖地,一天也不知挖多少,反正是不停地挖。后来有了木犁(在纪念馆我们见到了木犁实物),就人拉木犁开荒,再后来有了马拉铁洋犁。全连就我一个女兵扶洋犁犁地,那时我常常和男兵比着干,山东人二杆子。”她一阵大笑后又接着说:“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天已经热了,我们男兵女兵还穿着棉衣棉裤在地里干活,棉花都露出来了,走起路来呼嗒呼嗒的。浇水七天七夜不回营地,晚上没有马灯,就用树皮扎火把照明浇水。女同志来例假没人吱声。我们女兵班是连里的模范班,清一色的山东女兵,干起活来都拼命。”
说到这儿,她伸出手让我看。说:“你看这手都变形了,这都是干活干的。”的确,黄玉梅的手指弯曲、骨节突出、粗糙如砂纸。
“四十七团女人的手都是这样。”她说,“1955年我参加了兵团首届劳模大会,1956年我又参加了自治区劳模大会。这都是干出来的。四十七团的山东女兵至今都保留着两样东西,一是参军时的解放军胸章;一是挑沙挑肥的扁担。”
这两样东西浓缩了山东女兵的精彩一生。
张秀英是四十七团惟一去北京开过会的女劳模,所以,颇有名气。
上世纪50年代四十七团开荒大生产那阵,张秀英是三连突击队的队长。那时的干部都是干出来的,一天翻地定额是3亩,她非要翻4亩,打埂子定额是150弓,她非要打300弓(一弓等于1.667米),拾棉花打擂台,她一天拾了150公斤,推沙包一天推了30立方米。她生丫头时,按规定可以休息56天,可她休了50天就待不住了。听到广播筒里喊定苗大比赛,她去了3天,是戴着大红花回来的,心里那个高兴呀。
1958年她去北京参加了社会主义青年积极分子大会,这是她一生的最高荣誉,《四十七团志》有记载。
在四十七团的街道上,你会经常看到一身黄军装的老人在散步,何海成是我们没有去采访的几个老战士中的一个,干休所所长舒万富说,他年龄大,说话不清。他一辈子没找过女人,就这么冷冷清清过了一辈子,现在生活已经不能自理,团里派人每个星期给他洗一次衣服,打扫一下房间,给他洗一次澡。吃饭就在团部饭馆里,每天到了钟点,他就会去吃饭,饭馆老板娘也尽量给他换着样儿做。他一天到晚也不说一句话。何海成1949年牵着骆驼从阿克苏到和田。他笨,用坎土曼挖地总挖到脚,所以连队安排他打扫马厩、厕所,是连队的四角人员,也许是工作关系,他成了沉默寡言的人。
单世望听说我们要来采访,特意把前年从和田军分区军人服务社买来的黄军装穿上,坐在沙发上等着我们。他话语极少,也问不出什么故事,他说他是十五团一营一连三排八班的战士,在于田开过荒,在昆仑山上修过路。他成过家,1994年老伴去了,一生没儿女。现在就这么一人过着,有时做点吃,有时下下馆子。
在四十七团老干所的大院里,我们经常看到一位老人推着空轮椅在散步,一瘸一瘸的。他叫徐安录,大生产那年,用战马拉犁开荒因战马从来没拉过犁,不适应,惊了,拉着铁犁疯跑,犁刀就将徐安录的腿划断了,成了终身残疾。所长舒万富说,老人最关心的事就是缴党费,一到月底,就催儿女去缴,有时不放心,要催好几次。
老战士郭焕没有住到团老干所,他住在二连。我们到他家时,他正爬在高高的梯子上摘葡萄,浑身上下都是土。他说他舍不得离开连队,这里有他开垦过的土地,他在这里心情特别愉快,老人就活一颗快活的心。与郭焕一样,老战士宋子善也住在二连,他1955年到二连,一直没离开过,老伴是山东女兵,瘫了十几年了,只能坐轮椅活动。住在连队的还有张敬喜,去采访那天,他血压升高,我们不忍采访他。老伴邢桂英具有典型的山东人性格,快人快语,给我们讲了不少山东女兵的故事。其实,这三位老战士的子女都在外地给他们买了房,他们不去住的原因很简单,“是舍不得累得半死的这块土地”。这是邢桂英的原话。是的,在这块土地上,他们付出了青春和热血,用大半辈子的生命将荒原变成良田,他们将整个生命交给了这块土地。
将生命交给土地的地方叫“三八线”。“三八线”其实就是四十七团的坟场,在二连与一连之间。在距“三八线”几百米的地方,长着一棵一人搂不过来的参天大白杨,像是哨兵守卫着。1955年,战士周元爬到一棵大桑树上割桑条(编筐子用),爬树前将自己的坎土曼把子朝天立在那树下,谁知,悲剧就在一瞬间发生了,周元不慎从树上掉下来,恰巧就落在坎土曼的把子上。把子穿进他的身体……这是十五团集体转业后因公牺牲的第一个战士。于是团里将战士们开出的一块条田作了墓地。至于墓地为什么叫“三八线”;李炳清的解释是,那时战士们都知道抗美援朝时有个“三八线”,于是就起了这么个名。巧的是这块条田是个方阵形,宽300米,长800米,正好与“三八”吻合。“三八线”方阵的四周是战士们亲手栽种的防风白杨,“三八线”里的一个个坟头排列有序,横竖成排,在这个由坟头组成的方阵里,有营长、连长、排长、班长、战士、炊事员、饲养员……“就差司号员了。”李炳清说,“100多名战友埋在了这里。”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段不平凡的故事。
孙春茂的名声很响,他是十五团有名的神枪手。在开荒造田时,孙春茂在草丛中解手时被黑蜂蜇了,人没送到医院就死了。他是团里的劳模,当时人们将他的事迹还编成了快板:
孙春茂,四十三,/ 高高的个子圆圆的脸, /骆驼刺,棉花尖,/ 绿肥积了四千三,/ 打野猪,改善生活也不差 /……
据张远发回忆,不管白天还是夜里,只要听到苞谷地里有响声,他一枪过去,准能撂倒一头野猪。
老战士宋常生是连队的饲养员,负责喂养种公牛。1964年元旦那天上午,他老婆刚包好饺子,宋常生说给牛饮了水再回来吃。他和往常一样,将牛缰绳拴在腰间,背着手拉着牛往河边走去。不知怎的,公牛突然发怒,用两支锐利的犄角生生向主人顶去……
悲剧发生后,宋常生的老婆呼天抢地,说老宋走时连个饺子也没吃。
邢桂英在给我们讲述文化学故事时,我追问了几次,“文化学”是哪几个字。她说:“就是学文化,倒过来就是。”我还是怕将英雄的名字记错,晚上在招待所查阅四十七团进疆老战士名单时,果然在500余人中查到了文化学。
文化学是一连的副连长。邢桂英说:“我最服气最敬佩的人就是文化学。那时连里已经来了不少山东女兵,一般情况下,山东女兵来例假、有病都不请假,隐着、瞒着。实在扛不过去了,才请回假。那时我是女兵班班长,有一次一女战士病倒了,我就向副连长文化学请假。你说文化学说了句什么?他说你们女兵太娇气,苍蝇咬一口,蚊子弹一蹄就病了。当时我气得说不出一句话,副连长的‘歪文化’还真多,堵得人说不出话来。话说回来,文化学干活没说的,哪个班干活落后了,他去猛干一阵。准能撵上别的班。有一次他发烧了,烧得厉害,人们要用担架抬他去医院,他又是那句话:不就是苍蝇咬了一口,蚊子弹了一蹄吗。后来他烧得走路都晃,人们强行把他摁到担架上往医院抬。半路上,他跳下担架,骂人,硬说自己没病。3天后,文化学就死了,文化学是我最佩服的人。”
吴永兴也是一位副连长,由于参军前做过木匠,战士都爱称他吴木匠。1959年11月底的一个黑夜,二连要冬灌,由于是刚开出的荒地,所以水一灌到地里,从地里钻出黑压压一片老鼠,吱吱乱叫乱窜。吴永兴在渠边巡查时,发现水都顺着老鼠洞流进地底下了。他赶快从麦场抱来一大捆麦草,投到洞口,用脚往下踩。不料,他一下掉进老鼠洞里,再也没能上来。后来人们发现渠岸上只有吴永兴的坎土曼而不见人影,就报告了团长王二春,王二春下令停水营救。人们挖开老鼠洞,发现吴永兴的脖子被树根紧紧卡住了……“是老鼠洞要了吴木匠的命呀。
营救的人们无不落泪叹息。
还有一个老兵叫季雨亭,是一连的司务长,1990年他患了重病在团卫生队住院。眼看不行了,他爱人问他,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季雨亭说:快把卫生队的账结了,不要欠公家一分钱。他爱人说,放心吧,我会去结的。季雨亭坚持让爱人马上去结账,等爱人结了账,他才瞑目。 一位姓吴的老战士只有一个儿子,他离休后,在和田管理局工作的儿子把父亲接了过去。老人临终前对儿子提出的惟一要求就是他死后一定埋到四十七团“三八线”。活着和战友在一起,死后也要和战友在一起。下葬那天,四十七团老战士都来了,一人带着把坎土曼……
在四十七团,常听人们说起“五王”。这“五王”都是老八路。
王二春是四十七团的团长,十五团穿越大沙漠时,他是一营三连连长,1941年参加八路军,1942年入党。给人们印象最深的是他常年下连队,交通工具就是一匹马。到了连队,赶上了就吃饭,他从不吃小灶,拿两个馒头一根大葱往墙角一蹲,边吃边听汇报。如有哪位职工给他送点蔬菜西瓜什么的,他准会臭骂你一顿,按价付费。有一年他连续半个月在连队检查生产,女儿没人看,结果女儿爬到靠在墙上的一架子车上,不料,车架子倒了,将女儿压在车下。
王交角,原名猴军。1944年参加八路军。自打参军起,他就是喂骡子、牵骡子,他爱骡如命。他从来没骑过骡子,都是用骡子驮伤员,驮武器。每次宿营,他自己顾不上吃饭,先喂骡子。穿越大沙漠时,他牵着骡子从阿克苏走到和田。开荒造田时,他驾驭着双骡双铧犁,一天一夜开荒几十亩。后来他当了班长。他不爱说话,也没批评过人,他当班长就是带头干,干得比别人多,干得时间比别人长。那时他不会说以身作则这样的话。后来要提拔他当排长,他说啥也不干,因为开会排长要说话,他只会干不会说。由于他资格老,工资每月60多元,在团里算高的。可他有4个孩子,爱人又是家属。当时团里有规定,凡是人均不到12元的老战士家庭,可以享受团里的补贴。王交角不要。那年月粮食不够吃,每个月王交角都到巴扎上买回一面袋青稞馕,4个儿子一天一个分着吃,而他自己和爱人却吃野菜。儿子王银喜对我们说“父亲一辈子没吃过饱饭。后来日子好过了,父亲得了癌症。有一次他见我手里提了一兜白面馒头,眼睛一下亮了,我看出父亲想吃。我掰了一块送到父亲嘴里,父亲嚼着嚼着一下吐了出来。他已经不能进食了。一想到这幅画面,我就想哭,当初我吃青稞馕时为什么不知给父亲掰一块呢?”
王毛孩原名叫王茂海,1943年参加八路军,在部队干的都是炊事员、饲养员的活,所以才保住了一条命。1968年,团里安排他到学校挑水,学校有七八百名学生,学校伙房距水坝有三四百米,他就这么天天挑,一直挑到离休。后来,他脑子糊涂了,今天问他多大,他说75岁,明天再问,他又说是79岁。但有一件事他不糊涂,他家里有一台留声机,天天听东方红,一天没落过。
王斗志原名王同孩,1938年参加八路军,1950年入党,在部队也是饲养员。穿越大沙漠时,也是牵着骡子过来的。由于身体不好,团里安排他在学校种菜。有一年他在收音机里听说河北老家受灾了,就将自己4个月工资(200多元)寄回去。现在仍有不少老人说起这事。 另一个老八路叫王定志,我们只是在四十七团老战士的名单中查到了他的名字。没有听到他的故事。
荒原小夜曲
在四十七团,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部队整编后不久,王恩茂来到老部队看望战士。在检查了生产后,王恩茂问战士生活得怎样?一位叫王保同的老兵站起来说:“报告,我都40岁了,还找不到老婆,请首长给我们在昆仑山上修座庙,我去当和尚。”王恩茂听后笑了,大伙儿也都笑了。
这次采访我特意核实有没有这件事,老战士的回答是确有此事。
其实,不少老战士怕到新疆找不到老婆的顾虑早在酒泉就有了,在二军的一份总结中我们看到:尽管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其他顾虑都消除了,但担心找不着老婆的顾虑仍然没有消除。
老战士找不着老婆的苦日子就那么几年,后来陆陆续续都找到了老婆。用老战士的话说就是“都开花结果了”。
开荒的日子是艰辛苦涩的,而他们的爱情故事却是甜蜜的。
1952年四十七团来了不少山东女兵,一个连就分了好几十个。张万斌是个有福之人,那时他是连队党支部的支委,连里让他担任女兵班的班长。其实,张万斌当兵前在老家跟着皮匠学徒,那皮匠师傅将女儿许给了他,后来他被抓了壮丁,1947年被“解放”过来,加入了解放军。写信回家,也没音讯,婚事就这么断了。“山东女兵刚来时,一个个跟霜打似的,成天哭哭啼啼的,没个笑模样。我天天领着一帮大姑娘上班、下班,教她们如何选种、播种。有一天刮大风,在地里干不成活,我领着姑娘们往回走。半道上见几棵杏树下落了一地杏子,姑娘们那个高兴呀,有的说甜,有的说酸,叽叽嘎嘎笑声连成一片。这是我第一次见姑娘露出笑脸。后来姑娘们慢慢习惯了部队生活,开始有了歌声,其中张彩莲的歌声最响,她最爱唱的就是《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女兵班的班长也不是好当的,今天姑娘们提出想吃葡萄,我就买葡萄,明天想吃西瓜,我又去买西瓜,只要她们高兴,我也乐意。要是男战士,我连理他们的工夫都没有。能为她们服务,我的心里比蜜还甜。有一天,张彩莲的家里来信了,因为她不识字,我就替她念,原来她家房塌了,需要钱盖房。我悄悄寄了200元,后来又寄了50元。我不但给张彩莲念信,还替她写信,写好后念给她听,问行不行?张彩莲总说行,慢慢两人就有了那意思。说起念信,我们连里还出过笑话。有一次一位战士为他人念信,信中说,你媳妇(未婚妻)长大了,你快回来把婚结了。那战士恶作剧念成这样:你媳妇肚子大了,你快回来把婚结了。那战士气得不行,可回家一看,不是那么回事。婚事办了后,领着媳妇回到连队。为此,那念信的战士受到处分。” (完)(韩俊华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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