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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窝子、拱窑、艰苦的岁月、伟大的母亲……电视剧《戈壁母亲》里呈现的一幕幕,很亲切,勾起我的很多回忆,回想起父辈小时在我们耳边逐年累月的忆苦思甜,我也能细致地想像当时的情景。妈妈笑我说,我们真正吃苦的时候你还小得很哪,那时你们天天粘着奶奶、爬在炕上又哭又闹。
爸爸和妈妈1958年一起进疆,因为生产紧张,1961年,奶奶来到了新疆,把她最宠爱的儿子留在了甘肃老家。奶奶是我妈妈的妈妈。
这几年新疆的天气是越来越暖和了,妈妈说,她们刚来新疆时,这里的冬天特别冷,即使那样,她们也没有停止过野外工作,毡筒、皮帽……全副武装的严严实实,早出晚归修大渠、开荒……妈妈说,刚来新疆时的艰苦很值得回味,但当时还是认为太辛苦,那时曾有逃回老家的想法,但最终因为团队的力量,她陪同父亲留了下来,并且接来了奶奶支持她们在兵团的工作。
奶奶在甘肃睡惯了火炕,可刚来新疆时只能睡地窝子,奶奶说那时所谓的床其实就是草垫,阴凉、潮湿……1962年初,爸爸给奶奶打了个炕,炕面是4块80公分正方的大土块,炕体是用那种长约25公分、宽约12公分的小土块垒成的。这个炕就在地下工作了7年以后,1969年,爸爸、妈妈和奶奶带着姐姐终于住进了地面房,等我出生,这里的生活条件已在渐渐的改善,妈妈说,我家一共搬过4次家,但每搬一处房子,我家都会快速的建起新炕,每次建起的炕都很大,因为奶奶得带着我们姐妹四人睡在这个炕上。尽管后来我家的房子越盖越大、越盖越好,但炕一直都有,而且一直都盖那么大的,我们姐妹四人经常包着被子蜷在炕上缠奶奶讲一个又一个的故事。
我们姐妹就在奶奶的疼爱下、在暖暖的炕上长大并成人成家了。
应该是在90年代以前,新疆的冬天特别的冷,干冷干冷,记忆当中,一个冬天里最少能有七到八次大雪狂飞而不能外出的天气,如果是寒假里逢上这样的天,奶奶就命令我们关紧门户,老实的呆在家中。虽是冬天里司空见惯的天气,但无事可做的我们姐妹四人就只有跪在炕上、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雪景,尽管看得不清楚,但听得很真切,现在想来那种狂风的声音像现在小孩子玩的那种钻天猴炮的声音,嗖、嗖、……声音很悠远。那时为了挡风,一入冬,家里的每个窗户都会被钉上一层厚厚的塑料布,风大的历害的时候能把它刮烂,忽忽的声音,感觉风也怕雪的袭击要钻进来躲避似的,虽说有塑料布的遮挡,但依旧有小风透进来。我们就幸福的蜷跪在炕上,听着风卷雪狂叫的声音,感受着来自膝下热炕烘出的暖。这个炕就挨在窗户底下,炕洞里燃着煤沫,很暖和,是那种温的、持久的暖。
呼啸的风卷着沙粒般的大雪斜俯而下是冬天的常景,如果是上学期间,一般遇上这样的天气,不用学校通知,为了安全起见,小学生可以不用去上学。我眉上一道淡淡的印痕就是在我7岁那年上一年级的冬天留下的。那天大清早的天气还是不错,干冷但无风、无雪,我像往常一样出门前套上了两双毛袜、穿上了胶筒、围上了大围巾去上学。那天的天气变化太快,我出门不到10分钟,就开始慢慢的感觉到先是有雾样的感觉,前面的路慢慢的开始混沌,继而就开始有雪被渐大的风斜刮冲下,越刮越大,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彻底看不清路在哪儿。
那时的住户都是大通排住在一起的,基本都是4家人一排房。从我家到学校要走过6排房子,因为看不清路,根据已走过的路程判断,过了这排房子,再过条大路就到了学校。我的学校在我家的东面,那天刮的是东风,顶风前行让我眼睛不敢睁开,而且明显感觉到有厚厚的雪盖在了我的睫毛上,并且冻在了睫毛上,我不敢睁眼,于是我像攀延似的,手摸着房子的墙壁开始顶风前行。记得很清楚,有一阵我走不动的时候还想过拐过头朝西走就能顺风回家了,但执拗的我思虑之后还是继续朝东走,就在原地转动决定朝东走仍旧去上学的时候,由于转身劲大,脱离了墙壁的支撑,同时由于风的作用,我没站稳,一个趔趄,我感觉到眉骨处钻心的疼,一颗扎钉在墙壁上的铁钉就在我的眉处留下了永久的记忆。
沿着来的路,我又摸索着回家。看到眼泪结冰的我回到家里,奶奶心疼的把我快快的拉到了炕边,奶奶一边骂我,一边替我脱胶鞋,胶鞋里已经灌满了雪,套穿的两双毛袜也被雪浸得水渍渍的。等不及奶奶为我脱去身上的外衣,我急速的跳上了冒着热气的炕,上炕的一瞬,眉间的疼没有了、身体的寒没有了、紧张的情绪没有了!听着奶奶的骂声,感受着身下升腾起的热气,我很奇怪自己怎么那会儿有了重生的感觉!奶奶盘腿坐在炕上,迅速解开了大襟棉袄抱起了我的双脚捂在怀里,渐渐缓出知觉的我,开始找寻一屋子的香味的来源。那香味就来自我身下的火炕,是烤洋芋的味道。
奶奶熟练的从炕洞里取出了烤香的洋芋,轻轻丢在地上想掸去附着在洋芋上的煤灰,可能由于烤得太透了,刚丢在地上,洋芋便松散的裂了好几个缝,面面的香味便直直的冒了上来。洋芋刚来炉,很烫,但舍不得放下,两只手轮流倒着拿,然后口中不停的朝洋芋吹气,想它快些拈凉,烤熟的洋芋已经软透了,外皮不焦,但明显硬朗很多,稍用力一捏就能感觉到里面的面劲,香味已经扑鼻。耐不住它彻底凉得可以下口我就开始用心去享受了,一口下去又烫又香的感觉直沁得人不由直咂嘴。
一个洋芋囫囵下肚还远远不够满足我对烤洋芋色、香、味的需求,那味诱得我自行下炕打开炕门掏洋芋。打开炕门,便有一股更暖的热浪涌出,炕洞里红艳艳的火不急不慢的燃着,我把头伸得更近些,从炕门边上燃剩的煤灰里又扒出了两个烤得近乎软烂的洋芋,兴奋之中,我首先利落得当的安排好四肢,双手轮流颠倒着拿起飘香的烫洋芋,快速的就跳起又窜到了炕沿上,紧接着又快速的将整个身体送进了被褥下。记忆当中,完成从炕下到炕上的这一套动作,我往往是耗时不到10秒钟。
寒风忽忽的日子里,盘腿坐在炕上听奶奶讲故事或是放学路上经受了寒冷之后回到家中能蜷缩在炕沿吃烤洋芋的日子成了我永远的回忆……
烤洋芋的香味想寻随时能享,但奶奶烤的洋芋香味没有了,趴在炕沿吃烤洋芋的日子只能留在记忆里了,这个记忆里有奶奶嗔骂我的声音、痛斥我的爱意、掸烤洋芋灰的吹气声……
这个炕给我带来的太多,有香香的烤洋芋,有浓浓的亲情……它伴随了我整个童年,甚至青年,并且它将伴随我一生一世……
直至奶奶辞世,我们全家一致默守一个原则,保留这个炕,它是奶奶的,是我们全家的。在妈妈准备搬新楼房之前,已经计划好了,在新楼房里给奶奶打一个类似炕的榻榻米。就差2个月,奶奶没能住上这个新式的、更暖和、恒温的炕,那一年是2004年,奶奶享年94岁。
有情有爱的年代、有情有爱的兵团、有情有爱的家,和那张充盈着亲情的热炕将牵绊我的一生……无法释怀! (完)(韩俊华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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