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队是一个刚出炉的陶器，像初长成的小伙子一样年轻。

说连队年轻，是缘于连队没有历史，看连队的过去，一眼就能望到尽头，最远的事都有人能说得清楚。我所生长的连队从建连到现今，只有三十多年。也许别的连队年数稍长一些，但也就四十年左右，顶破天也不过五十多年。岁月使然，连队出现了老人，也就是近一二十年的事情。在此之前，连队的成年人是清一色的青壮年，清一色的年轻姑娘和媳妇。因此，连队显得生气勃勃。

团场连队的格局大致相同。几条林带把连队团团围住，一条小渠从连队前流过，从远处伸展过来的大道，在连队门前一拐，就拐进了通往连队办公室和大礼堂的路。大礼堂的后面，是连队的伙房，伙房的旁边有一口水井。大礼堂的左右是职工的住房，兵营一般整齐地排列着。职工住房前后，和住房一样，整齐地排列着柴火垛和草垛。在住房与柴火垛、草垛之间拉着晾绳，晾绳上晾晒着破旧的铺盖与打着补丁的衣服。

场院处在连队的北边，和机务排紧挨着，还有马号、羊群，这些都是连队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它们具有特殊性，它们都被一条排碱渠相融，处在连队外围。如若连队是大连队，也许还会有个油库。如若连队是民兵连、值班连，连队还会有个弹药库。屈指数来，连队就这些家当，应当说，连队是很不富裕的。尽管连队穷兮兮的，但担的责任却很大，要组织职工开荒造田、劳动生产、开会学习、站岗执勤，每一件事都很重要，不能出半点差错。

连队很小，只有百十口人，有一半是小孩。被称为职工的大人，每天早出晚归，干得是挖渠、开荒、播种、浇水、收割的工作。每一项工作都要出大力，收工回来，农工们都累得筋疲力尽。小孩们也并不快乐，放学回家，没有娱乐场所和玩的东西，满眼只有牛羊和土地，小孩们就显得无所事事。离天黑还早着呢，为了打发时光，小孩们只有合在一起跳皮筋，要不就玩打仗，以大礼堂为界限，东面和西面分为两个阵营，一声呼喊就交上了火，土块满天横飞，被打中了就哭，没被打中便笑。被打中的捂着头回家告诉父母，而父母们都累了，没时间理会小孩，就说：活该！有种就别哭，又想玩又不想挨打，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连队虽然年轻，却长着老树。连队的那两棵老树就立在连队办公室前面，是两棵榆树。树看上去已经很老了，但还顽强地生长着，树的主干一人已难以合围，树的顶部还烂了一个大洞，早年被砍掉的一根树枝留下的桩子，早已干掉了，但还留在树干上。如今的树枝已有一小部分长不出树叶来，稀稀疏疏的枝叶筛漏下斑斑驳驳的阳光。职工们说，当年，他们来到连队这片荒原时，这两棵树已长在这里了，这里有不少这样的树。当初留下了两棵，是为了留下一些念想。

老树虽已老了，但一点都不糊涂。老树清醒地记得，几十年前，它脚下的这片土地，除了有几株不成气候的树之外，这里是茫茫荒原，碱包连天，黄沙无边，没有人烟，缺乏生气，有的只是孤单的影子依偎着空落和被世间忘却苦苦的等待，以及野虫野鸟呼唤的悲鸣。是一群先被称为战士后被称为职工的人，使这里改变了样子。这群人来后，把日子一段一段地剁开，像剁开一根大葱一样仔细地分配着，哪天该挖渠、哪天该开荒、哪天该压碱、哪天该播种、哪天该收割安排得一丝不乱，然后，又用汗水、气力甚至生命把这些剁开的日子连接起来。所以，连队的发展，就像在编接一个长长的链子。链子越编越长，越编越粗，且坠上了许多饰物，诸如棉花、小麦、玉米、土豆等，把这条链子编成了一个花环。连队这才美丽起来，条田连片，树木成网，绿浪翻涌，稻菽飘香。

我家就住在那两棵老榆树东面的那排房中，在早晨和傍晚，树的影子都会像水一样游过来，漫过了红柳扎就的篱墙，漫过了胡杨枝搭起的牛圈，漫过用土坯建筑的房屋。树荫带着绿色的香味漫过了我们一家人的心田。 （完）（韩俊华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