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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人生最寒冷的时刻——1992年初春,母亲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已14个昼夜,我们四个儿女轮流守护在母亲床头也14个昼夜了。
此时的母亲脸色蜡黄、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各种药物在母亲孱弱的躯体内已毫无作用。母亲不愿意抛下儿女们,借助氧气与死神顽强地抗争。晶亮的点滴滴进母亲的静脉,敲打着我们的心。我们的眼前朦朦胧胧,记忆也变得湿漉漉、潮乎乎的。我们坚强、勤劳、善良的母亲呀——
母亲是上世纪50年代参军进疆的,只进过部队扫盲班的母亲却凭着要强的个性和天资聪慧,到我们懂事时竟可以阅读古典小说了,我们儿时的夜晚多数是枕着母亲的故事入睡的。打记事起,母亲的形象便与严厉、要强结了缘。实行供给制时,条件很艰苦,可我们兄妹四人始终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她绝不允许她的儿女被人小瞧。每当我们捧回满分的考卷和“五好学生”奖状时,母亲的脸总是绷得很紧:“别骄傲!”看不到丝毫笑纹,可一转身,她又在厨房悄悄抹开了泪水。没错,晚餐肯定有盘炒鸡蛋。家里无论钱多么紧张,只要买学习用品,她会马上放下手中的活,一边掏钱一边说:“该买该买!”从童年到少年一直如此。我和二哥若是在外面干了仗,母亲眉毛一扬:“谁有理?”若我们点头,母亲便手一指:“找理去!”我们便去找回理。如果我们输理,皮肉先得吃苦,然后得跟她乖乖去赔礼道歉。
“文革”的灾难降临到父亲头上后,我们全家被下放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缘一个叫巴斯曼的地方,这里驻扎着全团最偏远、最艰苦的连队。父亲被打倒进了“牛棚”,母亲用瘦削的肩头扛起了我们这个家。作为走资派的儿女,虽然品学兼优,但我们竟然加入不了红小兵组织。母亲一句“有本事挣去”将我们委屈伤心的泪花冲回原处。那年月,父亲的工资降到36元,连打酱油的钱都困难。母亲牙一咬,参加了连队的“家属队”。母亲没黑没夜地干,等到分冬菜了,那些根红苗正的人却左一条右一条找茬克扣,母亲坎土曼一拎,愤然退出。她没要那份窝囊菜,却领着我们白天挖甘草、拾棉花,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剥野麻皮和棉桃换钱……巴斯曼的第一个春节,母亲用汗水挣来的钱给我们每人做了一套黄棉袄,看着我们手舞足蹈,母亲笑罢又躲到一边哭了。
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我闯的大祸:打土块仗,我那颇为得意的一“弹”竟准确无误地击中在一旁看热闹女孩的鼻梁上,女孩白嫩白嫩的漂亮脸上顿然“万紫千红”。她有三个壮得似牛的哥哥,而他们的爸爸正红得发紫。我被撂倒在一毛渠埂上。“你个黑崽子,把我妹妹打成这样,说,是不是你那反动老子指使?”我大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我爸没关系!”“还敢嘴硬?你小子死定了!上!”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谁敢动我弟弟!”那平时见女孩脸都红的二哥,此时威风凛凛立在我身旁,手中高举一大棒,击打在那人的头上。空气此时仿佛凝固了,看热闹的人全傻眼了,闻讯赶来的母亲大喊一声:“还不快把人送医院!”父亲受到无情的牵连,但是坚强的母亲这次非但没有打我们兄弟俩,还抚摸着我们的头说:“孩子,你们长大了……”
“文革”风暴愈演愈烈,父亲让母亲带我们回老家躲一躲,母亲擦把泪水带我们上路了。几经波折,我们终于回到了青山绿水的老家陕西汉阴。从回到老家第一天起,母亲的鬓角就有了白发。每当夜深人静,母亲总是背着我们来到房前的小溪边暗暗垂泪。渐渐,家乡的白米饭润了我们的肤色、壮了我们的筋骨,这毕竟是父亲和母亲生长的热土,亲戚们的关照和乡邻们的厚爱使我们很快融入家乡的山水中,在学校我和二哥还双双被评为“五好学生”,母亲脸上有了自豪的笑容。其实,母亲天天都在盼父亲的消息,唯有此时,“家书抵万金”的滋味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悟得透彻。母亲的笑容到底被一封皱巴巴的信件抹去了,是万里之外的父亲有消息了。记得母亲看完信,只说了三个字:回新疆!原来父亲的问题“升级”了。母亲率领我们急匆匆返回新疆,一家人又团聚在“文革”阴云笼罩的巴斯曼……
为减轻家中负担,不到15岁的二哥瞒着家里偷偷报名参加了工作,而他是我们兄弟几个中学习最拔尖的。母亲大惊,找学校跑团部死活不干,说啥要追回二哥,可为时已晚。二哥晃着矮瘦的身板上班那天,母亲当时没泪,折转身整整哭了一个星期……共和国上空的阴霾,终于被十月的春雷彻底驱散,父母亲这对坚强的革命夫妻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上世纪70年代起,积劳成疾的母亲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几乎离不开药了。可对孙子孙女,她哪个也没少拉扯。1978年接受再教育的我以优异的成绩跨过高考录取线,可由于医院误诊,使我入政法学院的梦想化为泡影。父亲上下奔走,组织出面挽救方有结果。母亲不信,说啥要亲自去讨个实信,硬搭上一辆卡车冒雨向150公里外的师部进发……录取通知书下达了,母亲的皱纹全舒展了,逢人便把头扬得高高的,像她当年在部队扫盲班获得合格证书一样。
正当我们兄妹四人的事业一次又一次让她高高扬起头,日子也一天比一天舒心时,父亲过早谢世了,这沉重的精神打击加上她自身的疾病,母亲到底没挺住……病房里的日光灯散出惨白的光,母亲的嘴角在抽动,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母亲生命的油灯熬干了,我们欲哭无泪,眼前叠印出年轻健壮的母亲、灯下飞针走线的母亲、灶前挥勺忙碌的母亲……母亲去了,抛下她绝不愿抛下的儿女们去了。
土地奉献江河、奉献矿藏、奉献森林,奉献万物,而母亲不正是我们的金土地么?日月星辰为证,无论“这片土地”长出什么样的“树”,奉献的血液始终在默默流淌、流淌,纵然有一天滴净最后一滴,也定然有无形的东西永远闪闪发光。
哦,给我们血肉之躯和精神财富的母亲永恒。(完)(韩俊华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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