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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刚记事,就看见父亲骑着一匹枣红马驰骋。他听母亲说,父亲是个牧马人,父亲特别喜欢马,他养马,又放马,每天傍晚,当夕阳沉落时,远远地看见父亲像个骑兵,身披霞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父亲把马拴在林带的树上,他飞跑过去迎接父亲,挥舞着小手,嚷嚷着要骑马,那时他只有六七岁,还没有马背高,父亲笑呵呵地把他抱上马背,他就是这样学会了骑马。他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孩子。
时光荏苒,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有一天,父亲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喃喃地告诉母亲:“公家的马没有了。” 母亲问:“怎么会没有了呢?”
父亲叹口气说“公家的马作价都卖给个人了。” 母亲说:“没有就没有了吧。”
父亲给连队养马,放马十几年,突然没有了马,就有了一种沉重的失落感。他那张被风吹得黝黑的脸,布满了乌云,他沉默了好一会,毅然做出了一个决定:拿出家里的存款,买两匹马回来!
马买回来了,父亲脸上乐开了花,他不知疲倦地给马饮水,添草料,给马儿洗澡,像照顾孩子一样。太阳升起来了,父亲骑着马儿,挥动着马鞭子像凯旋的将军,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奔驰而去……
一年又一年,那两匹马变成了三匹马、四匹马、五匹马……那马就一年年地多起来,就成群了。而牧马人的儿子,也从孩子变成了少年、青年。他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美术专业,他梦想成为一个像徐悲鸿一样的大画家,四年后学业完成了,他来到小城的一家私立学校做了美术老师。一个月可以拿一千多块的薪水,他很满足,一边教学一边画画。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
而父亲呢,好像是个闲不住的人,又买了一群羊,一群牛,一边放马,一边放羊。一群羊,一群马,需要圈舍,父亲在戈壁滩上盖起了一座座羊圈,牛圈。冬天来临时,父亲和母亲搬到戈壁滩上的去住了。而他呢?继续在城里教学。
当时光进入二十一世纪,一天,父亲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说有个重要事情回来和他商量,他不知道什么事情,就匆忙回家了。父亲的神情看上去很严肃,过了好一会,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爸爸老了,跑不动了。你两个姐姐也出嫁了,我和你妈快伺候不动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了,你回来吧……”
儿子凝视着父亲,不相信这是父亲说出的话,他经常鼓励儿子,好好读书、学习、工作,可没有想到父亲会让回家接替放羊放马放牛的工作。他犹豫了,痛苦了好几天,他喜欢画画,喜欢教学工作,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可是,他现在要做出一个选择,是回家接替父亲的工作,还是继续留在城里当老师。
三天后,他想明白了,自己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想成为一个画家,那是一个美好的理想。还是先让自己富裕起来……他把新婚不久的妻子接回家,到了夏天,又在戈壁滩上盖了几间新房子,他又有了自己的新家。
他接过父亲的牧羊鞭,骑上父亲的马,赶着一群羊,还有牛马,到戈壁滩上放牧……做了一个新世纪的牧羊人。
羊圈后面有一块撂荒地,他想,把牛羊粪撒到地里,可以改良土壤。他请来了拖拉机,把羊圈后面的那块沉睡的荒地开垦出来。为了耕种好那块荒地,他又买来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和摩托车。于是,这片土地在他青春的马蹄下沸腾起来……
冬天,他把马放到戈壁滩的沙包后面,那马就一群一伙地在草地上自由吃草;到了春天,他又把马赶出沙包,招呼伙伴们开着小四轮拖拉机,骑着摩托车,赶着马和羊群,走一百多公里的路,进入南山,那里有一片辽阔的夏牧场,五颜六色的鲜花开满了草原。大大小小的毡房星罗棋布,风景这边独好,他突然有点后悔,没有带上画夹,把这美丽的风景画下来。
从山上回来,他雇了几个农工,在那片荒地上播种棉花,秋天收获。
一年又一年,在戈壁滩的日子里,太阳把他晒成了个黑人,牙齿像瓷一样洁白,一双大眼睛看上去还是那么精神。他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庄稼汉子。冬天,他带着几个工人接羊羔,春天,把羊和马赶上南山,又回来种地,一个环节套着一个环节。一年四季,他很少休息,孩子一生下来,不到一岁,就交给了母亲带养。妻子在家做饭,洗衣服。
一天,父亲骑着马儿来看他,儿子骑着摩托车,飞也似的来到父亲面前,他身后卷起的尘土像一条长龙,儿子笑眯眯地站在父亲面前,他像一棵长大的树,比以前更加成熟了,父亲放心地点点头,使劲捶了捶他结实的胸脯,说了句:“好样的,小子!终于长大了!”
是的,他这片土地上,耕耘着父亲的马蹄耕耘过的土地。他像一个勤劳的农夫,在马蹄耕耘过的土地上洒下辛勤的汗水……(完)(韩俊华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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