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随想录之六老人的话题

在澳大利亚考察期间，遇到双休日，按国人的思维习惯，觉得好不容易出国一趟，赶紧多学点多看点多听点，还休息什么呀。可人家外国人不答应，周末晚上就早早出了城，度假去了。于是组织者安排大家到澳大利亚的首都去看一看。

从悉尼到堪培拉，有二百多公里的路程，需花费3个多小时时间。为防止路途寂寞，特请来一名导游给大家介绍情况。导游姓宋，中国人，来澳大利亚从事导游工作多年，已安家立业，不仅妻子孩子而且父母也都定居在了悉尼。宋导一路上对澳大利亚的经济、政治、文化方面的情况说个不停，很善讲，信息量也很大，博得了大家的好感。趁休息时，有人问其是否天生就喜欢讲话，宋导说不是，每当收工回到家中便一句话也不想多讲，要么看报纸，要么看电视，妻子生气，责其不肯说话，宋导忙解释，白天把话都说完了，没有力气了。

讲到家庭，宋导也有很多的话题。澳大利亚的家庭成员中，只有大人和孩子，没有老年人。主要是退休后的老年人都有丰厚的养老金，不需子女赡养，加之情感淡薄，都是单独过日子，与子女来往较少。有人插话问道：为什么不可以住在一起呢？若子女长大了，成家了，有了孩子，老人还可以帮助照料一下孩子。宋导说：大人把孩子养到18岁，就算完成任务，以后的日子两不拖欠。若是父母与子女到饭馆吃饭，喝咖啡什么的，也是AA制，各付各的账。更有意思的是，若是哪个子女需要父母帮助自己照料孩子，带一带小孙子、小孙女，也是需要付工钱的，按小时计算付给劳务费，属于打工。

说到这个份上，大伙都不爱听。这在中国可行不通，无论大城市还是小山村，无论知识分子还是平头百姓，老人照看孙子、孙女是天经地义的事，虽说老人辛苦些，却也快乐、充实，享受着无穷的天伦之乐。有趣的是现在的年轻人只有一个孩子，而男女双方的父母都想带在自己身边，为此还发生许多不愉快的争执。真是的，闲聊之间还聊出了国情的差异。

记得上个世纪80年代，有好事者借用西方的一种游戏测算方式进行调查，所提出的问题是：当你的母亲和儿子同时落水或遇难，而你的能力只能拯救出一个人，或者是母亲或者儿子，这时你会救谁？题目出得很古怪、刁钻，选择也很残酷，许多人拒绝了这种测试。当然也有人把它作为游戏，参与到测试中。结果是一边倒，百分之百的人选择了救母亲，原因是母亲给予了自己生命，含辛茹苦地把自己抚养成人，这种恩情永远也报答不完。至于儿子嘛……大多数人仍无法面对，欲言又止。此时此刻很难说需要理智还是需要感情。其实当危难发生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人们的高尚，全凭着无私的本能。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高空缆车发生事故，十多人从高空跌落于山涧，人们赶去营救时，多数人已死亡，只有一名怀中紧紧抱着婴儿的妇女不知凭借什么样的本能或是本领没有被摔死。母子两人受了重伤，生命垂危，人们急忙送往医院，分别进行紧急抢救。婴儿的病情逐步地稳定、好转，而母亲伤势太重，病情不见任何好转，病若游丝地在等待着什么。十多天后，当医生宣布婴儿脱离了危险期时，母亲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永远地撒手走了。对多数中国人来说，如果有另一种选择的话，他们会用自己的生命去拯救母亲和孩子。

中国的测算结果，与西方国家测算的结果恰好相反。西方人选择百分之百地去救儿子。他们认为，老年人已享受过了美好的生活，岁数又到垂暮之年，走了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而儿子刚刚开始人生，美好的生活还没享受呢，应该留下。好像把数学上的四则运算运用到情感统计上来了，比较符合商业运作的特点。

车飞驰在高速公路上，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和树木。宋导指着不远处的一片低洼地说：几年前，这里曾是一个大湖泊，里面有很多鱼，水从哪里来的，鱼从哪里来的，搞不清楚。后来又干涸了，水到哪里去了，鱼到哪里去了，也搞不清楚，反正每十年轮一次，十年湖泊，十年草地。科学家们正在研究这件事。大伙望着车窗外的大草地，不知作何感想，个个一脸平静。宋导见多识广，见此事引起不了大伙的兴趣又转向另一个话题。

宋导的母亲生病住院，老太太不懂英语，看病治疗多有不便，宋导只好每天抽出时间到医院看望和照料。同病房还有一位澳大利亚的老太太，叫珍妮。珍妮每天打完针，吃完药后，整天的时间望着窗外发呆，一只小鸟飞过，一片树叶落下，都是她关注的目标。

这天，宋导煨好鸡汤来到医院看望母亲，却听到珍妮生硬的口令：小伙子，你过来！宋导不知何事，急忙走到珍妮的病床边。“你为什么每天都来？”宋导忙答：“母亲生病了，需要有人照看。”珍妮突然说道：“我也是你母亲，你为什么不照看我！”宋导被吓了一跳，多久又跑来一个妈，还是外国的，忙说：“你不是……”“就是！”珍妮的语气非常坚决、强硬，就像当年库克船长率领拿着枪炮的水手，驱赶土著人，攻占澳洲土地一样，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罢休的。宋导只得慢慢开导，说自己是中国人，有一个中国母亲，现在母亲正生病……珍妮的态度有些缓和，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每次来只与你母亲说话，却不和我说话？以后，也得和我说话。宋导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太太寂寞得很，需要有人陪着说说话，连忙点头答应，随口问道：你的孩子呢，怎么不见他们来照料你。珍妮收住了刚刚绽开的笑容，脸一沉说道：他们都很忙。我也不想见到他们。还是说说你自己的事吧，来澳大利亚多久啦？

或许涉及到隐私不该多问。宋导便将工作中碰到的有趣故事说给珍妮听，老太太的脸上又重新露出笑容。

不知英文中有没有“孝”这个单词。但在中国，这个字是写得很大很大的，并成为人们生活行为的一个坐标。百事孝为先，就是这个道理。小孩刚识字时，《三字经》中有许多孝顺父母的故事，一个一个地注入到孩子心田。几千年的岁月长河中，民间还有推举十大孝子的故事，代代相传。当然，也有为了钱财而不孝的事情发生，但不是主流，并时时遭到指责、鞭笞，像《墙头记》《石头记》一类的故事、戏剧，多是在教育那些不尽孝心的孩子。这类故事、戏剧多流传于民间，广为传播。故事情节大体相近，说的是一位母亲或父亲辛辛苦苦地把几个孩子养大，成了家。不料几个孩子各顾各的家，拒不赡养年老、体弱、多病的老人，让老人无家可归。情急之下，老人心生一计，找几块石头放入一个大木箱里，沉甸甸的，每日小心看护。儿女们以为是金钱，态度大变，争相供养老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待老人离开人世，儿女们急忙打开木箱，全傻眼了。于是有了娘的心在儿身上、儿的心在石头上的说法。

还有一则故事，或许很多人都知道。说儿子长大后，想发财，想升官，苦于无方。巫师趁机诱惑，承诺可以满足年轻人的所有要求，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把自己母亲的心挖出来，献给巫师。年轻人经不住诱惑，真的去做了。当捧着母亲的心行走在黑夜的荒野时，被一块石头绊倒了，年轻人又疼又怕，半天没有爬起来。这时，摔在荒野的心发出了声音：孩子，摔疼了吧！母亲的爱至高至圣，感召着所有的孩子去尽孝、尽责。万事孝为先，里面的确蕴藏着许多的人生道理。

自从认识了珍妮老太太后，宋导每次去医院看望母亲时，都会拿出一段时间，来到珍妮的病床前问候老人：今天怎么样？还好吧。老太太满脸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很好，你送来的葱花面条很好吃，吃了舒服。要不我又要咒骂那该死的牛排堵在胃里不消化了。 （完）（韩俊华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