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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新兵入伍的时候了。每当看到满大街上开始或张贴或悬挂“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报名参军是每一名适龄青年光荣义务”等标语时,我心里都会涌动着一股激情。
经历的很多事情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只有一件事在我的记忆中总也挥之不去,那就是送军扁。
军扁并不多“名贵”,不过是由村领导委派本村的“糊匠”用芦苇秆扎绑成一个长50厘米宽40厘米的矩形框架,然后用五颜六色的彩纸裱糊整齐,在四周扎上几朵纸花,最后,在军扁正中写上“光荣军属”四个大字。
送军扁活动一般在元旦的早上开始。沉寂的早晨被村里高音喇叭里吱吱啦啦的调频声搅醒,接着就会传出村干部的“吼声”,因为这是一项隆重的活动,所以村干部要亲自召集村民和学校的学生。其实不用村干部“吼叫”,在那文化活动极度贫乏的年代,经历了一年的田间劳作,到了冬闲时节的人们,也都盼着有个活动热闹热闹。
学校的操场上早已聚集很多人,学生人数最多。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着打闹着;大人们有的两手揣在袖袄中站在那里相互谈论着什么,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有的蹲在洒满一层白霜的操场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旱烟;年轻的女子们凑在一起,尽管她们的言谈举止没有那么夸张,但也掩饰不住她们兴奋的心情。阵阵嬉闹声与冬天的晨雾和农舍中散发出的炊烟融在一起,使这项活动产生淡淡的意境。
村干部开始召集散落的人群并进行分工,有敲锣鼓的,有捆彩旗的。村长一声令下,此刻完全称得上是“彩旗招展,锣鼓喧天”了。最“不幸”的要算是一直蹲在地上抽烟的几位“懒人”,分配给他们的任务是为军属家庭院打扫卫生,还要为军属家的水缸灌满清水。
其实这一切对我不重要,我最关心的还是军扁什么时候发到我家,因为这才是“正事”。
送军扁活动正式开始了,松散的队伍在说笑中跟在村干部后边,走在最前面“军扁队”的小伙伴精心呵护着各自手中的军扁,似乎庄严、神圣都凝聚在了这军扁上了。
第一个来到的就是我的家门口,奶奶和两个“军属婶婶”正站在院门口迎接着送扁的队伍。村干部走上前与奶奶和两个“军属婶婶”说的什么根本听不清,因为喧闹的锣鼓声已经淹没了一切。只看到奶奶边向人群打着招呼边笑盈盈地走向村干部。那笑容并不像往常那么灿烂而是显得有几分僵硬,像是硬从脸上挤出来的。再看两个婶婶,她们站在奶奶身后,手中各自牵着自己的孩子,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伴随着闹心的阵阵喧嚣,脸庞上挂上了泪水。她们不约而同地将孩子抱在怀中,以此来遮住内心的尴尬。看到这些,我心中有些茫然:婶婶们为什么哭啊?这是多光荣的事啊!
我不明白奶奶和婶婶为何伤感。
只见村干部又回到队伍面前,简要强调了几句,大概是让锣鼓敲得更整齐更响亮些,然后吩咐担水的尽快到村边的水井担水、手持扫把的马上动作起来打扫卫生。一时间,农家大院内除了喧嚣还夹杂着呛人的黄土漫天飞扬开来。几个壮汉用力挥舞扫把,好像要把地面上的浮土彻底扫净。弥漫的黄土驱散了“看客”,他们纷纷躲到了院外,只有我们十几位手拿军扁的小伙伴整齐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着村干部的挑选。
村干部从我手中接过军扁,此时我又激动又不情愿。激动的是我手中的军扁就要挂在自家的门上了,不情愿的是我手中“荣誉”转移了,不免有些失落。只见村干部手持军扁几步走到堂屋前,踮起脚尖,将军扁高高举过门楣的横梁,小心翼翼地挂在横梁上,头左顾右盼,确定军扁的方位是否适中,两手始终牢牢抓住军扁的两边,惟恐有一丝一毫的闪失。当他确认一切万无一失了,那张早已涨红的脸才转向人们,两手下意识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像是宣告他完成了一件举世瞩目的事情。就在他进行这一“壮举”的同时,似乎一切都停止了,一切喧嚣都远离开了这个农家大院,就连女人的叽喳声也没有了。奶奶和婶婶呆呆地站在门前凝视着门楣上那块军扁,她们看得是那样认真那样凝重,脸上挂着不同的表情,静静地站了许久,好像没有谁注意到我的存在。还是奶奶说了一句话:“越是到了过年过节的时候越是想他们,盼着送扁这天又怕这天,看见呼啦啦的一大帮人更是想他们。”说话间,两位婶婶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参军了。记得入伍后的第一个冬天,收到了家里写来的一封信,内容主要是向我讲了给家中送军扁的场面,可能是长大了的缘故,对此已没什么更多的在意,心想,不过是一个纸糊的扁,与火热的军营生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我上军校后,一次放寒假回老家,亲身经历了送军扁的一幕,此情此景让我感悟到了幼时奶奶和两位婶婶对军扁的深情。
锣鼓声中军扁已端正的挂好了。送走了送扁的队伍,爱人强装笑脸看看军扁又看看我,然后低下头,似倾诉似抱怨地说出埋藏心底的话:“你和家里都光荣了,可你知道我吗?在单位上一天忙碌着日子还好打发,可回到家里,白天收拾家务,晚上孤灯寡影,有话都不知跟谁去说。”她似乎调整了一下情绪:“不过我话虽这样说,你放心,我一直为你是一名军人感到自豪,军扁上不是写着呢嘛——光荣军属,那说的就是我,这就是对我最高的奖励。”
一阵酸楚涌上心头,这仅仅是女人感情脆弱使然吗?不!望着寒冷中纤弱的妻子,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完)(韩俊华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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