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夜空里,大雪纷飞,覆盖了戈壁滩。大雪覆盖的地底下,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小地窝子里,土坯垒的炉子里,红柳疙瘩柴熊熊燃烧着,炉子上的铁炉圈烧得通红,火舌蹿进也是土坯垒的火墙,发出隆隆的响声。隆隆声荡漾着融融暖意,衬托着小地窝子的静谧。火墙后是两张床铺,铺头之间放着两个箱子,箱子上亮着两只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箱子上摊着一本数学书,一个年轻人正趴在箱子上演算一道数学题;另一个年轻人,靠在被子上看一本小说……
这是40多年前的冬夜,叶尔羌河畔一个小地窝子里的情景。趴在箱子上演算数学题的那个叫根根,靠在被子上看小说的那个是我。那年隆冬,叶尔羌河畔下了好几场大雪。白天我们全连在戈壁滩上开荒垦田,傍晚收工,我和根根立即奔回这个小地窝子,加上满炉子红柳疙瘩烧火墙。反正开荒平地时刨开沙包,里面都是粗大干枯的红柳根疙瘩,收工时随便往架子车上扔几根拉回来,足够一夜烧的了。40多年过去了,这几年一到冬天,我就想起那个小地窝子。一想起,耳边顿时响起火墙里那隆隆声,身上也顿时暖融融的。有时想,现在让我住这样的小地窝子,我也乐意。
那时,兵团正在叶尔羌河畔新建几个农场。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兵团凡是在戈壁滩上新建农场,根据当时的条件和先生产后生活的原则,最初几年,必定也只能住地窝子。因为地窝子的建造非常简单:在地上挖个深约两米左右的方坑,上面架上胡杨树的梁和椽子,再铺上红柳枝和芦苇草,抹上泥,洒上土,一个地窝子就造成了。开荒的戈壁滩上,胡杨树、红柳和芦苇有的是,就地取材。我给自己计算了一下,到叶尔羌河畔头几年里,从这个农场调到那个农场,从这个连调到那个连,从这个班调到那个班,前后住过8个地窝子,其中7个是十几二十个来人住的大地窝子,小地窝子就只住过这一个。单身汉住集体宿舍,大地窝子;成了家的,住小地窝子。我和根根都是单身汉,这个小地窝子我们本来没资格住,原来是一家老职工住的,不久前他们调到场部加工厂去了,这个地窝子空了下来。连长说,地窝子是要人住的,空着马上就塌掉,就叫我们两人住进去。我们原来住的是作为集体宿舍的大地窝子,里面住了十几二十来人,好处是热闹,但热闹的另一面是嘈杂,有时嘈杂得简直像个巴扎(集市),很难静下心来看点书。还有,大地窝子门旁虽然也有一堵火墙,但因为地窝子实在大,冬天烧起来,就靠近火墙的几个人暖和点,离远点照样冷冰冰。现在住到这么一个小地窝子,只有两人,非常安静,火墙一烧,就非常暖和,感觉非常好。遗憾的是不到三个月,有家人家调来,我们退出这个小地窝子,又回到了大地窝子。
岁月似滚滚流水倏忽逝去,根根和我的工作和生活环境都发生了变化。根根后来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团场,我与他渐渐失去了联系。我则调到团场中学教书,随着团场的发展,上世纪九十年代住进了有暖气的楼房。如今想起那些乱哄哄嘈杂如巴扎的大地窝子,当年的不便和烦人已变得模糊不清,单单只住了两个多月的小地窝子印象却非常清晰。我知道地窝子总归是地窝子,而且当时又建得那样匆忙毛糙,连“墙壁”都坑坑洼洼没有铲平。大地窝子也罢,小地窝子也罢,一样潮湿阴暗,时不时地还钻出蜥蜴和蝎子来。我怀念那个小地窝子:苍茫的戈壁滩上,大雪纷飞,大雪覆盖的地底下,一个小地窝子里,炉子在熊熊燃烧,火墙里发出隆隆声,空气中洋溢着融融暖意,两个年轻人静悄悄地做题看书,安静,温暖,多么美妙!
岁月是一只筛子,它把人们奋斗过程中的大部分艰难困苦筛去,留下的大多是美好的,并添加五彩的记忆。于是人们自信快乐地前行着。我怀念那个地窝子,大概也是如此吧!(完)(韩俊华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