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已故去多年。十四年了,在母亲离开的日子里,我经历了许多人世艰辛,但别人给我的评价依旧是“展示着美与善良,仿佛世界很默契,人与人之间也显得那么单纯。”(亚楠《在心灵深处漫步——曾秀华的人与文》)是的,对我来说,人世是美好的,即使在别人眼里,它浑浊复杂,但是,做个简单的人,一切就都会简单起来。
我的母亲是个简单的人,她喜好热闹,喜欢打纸牌。那些冬日的黄昏,牛羊已经在餍足中昏昏欲睡,晚饭的桌椅也已收拾妥当。母亲会笑着说,来,我们打会儿牌吧。通常是一家人都上来打,我们一家八口,吃饭刚巧是一桌子,打牌也是一桌子,大家欢欢喜喜的,通常桌边的窗户上已摆放好了茶、瓜子或者炒得裂开嘴的蚕豆等零嘴。大家坐在一起,由于是打八家,或六家,所以总得强将弱将岔开坐的。父亲通常每回都会对母亲说,我不和你一家。因为母亲从不算牌,所以总会出错牌。母亲通常会笑着说,谁稀罕和你一家啊,你就从不出错牌么?但通常,父亲和母亲总是错开坐着,中间隔着六妹,所以父亲母亲总是一家,输了牌,父亲通常会当场点出母亲某一轮牌该出什么,而不应出那张臭牌。母亲总会呵呵笑着,轻声辩解着,又给大家拿零食吃,分散父亲的注意力。六妹通常会在父亲和母亲中间作调停人,在下轮游戏开始的时候,她会左看看父亲的牌,右看看母亲的牌,然后指导母亲出什么牌,父亲开始是默许这种作弊行为的。但通常,乖巧的六妹,实则是深入“敌人”内部了解敌情,到最后,不是父亲出错了牌,就是母亲出错了牌,这个时候,父亲往往会说,小家伙赖皮,不许再看你妈妈的牌了。但是到下一回,六妹又换了策略,偷看母亲一个人的牌,暗自扯母亲的衣襟,教母亲出牌。父亲有时急了,便大嚷,不许耍赖,再耍赖,就去给大家炒瓜子,或者先钻十下桌子。钻桌子是对输牌一方的惩罚,大人们在一起玩耍,每一轮牌结束的时候是最热闹的时候,大家撤离了凳子,就看那个输的人钻到桌子下面,再从另一边钻出来,钻桌子的人通常也是笑呵呵的,说,还是桌子下面凉快,还锻炼身体呢。可父亲和我们一起打牌的时候,是决不钻桌子的,于是每次都是六妹代母亲钻,而四姐或我代父亲钻。所以,四姐总是把六妹盯得死死的,说六妹是叛徒,是拿“盒子枪”,而自诩自己这一牌是“泥腿子”或者“红缨枪”,整个过程诙谐有趣。另外两位姐姐总有一位观战的,她们已经长大了,考虑着更多的事,她们尝试着掌握更多的女红手艺,满含羞涩的心情,谋划着未来的属于自己的家庭。她们坐在炉火边,一面绣着花或打着毛衣,一面静静往这边瞧,有时候也耐不住寂寞,放下手中的活玩一小会儿。
母亲喜欢助人,在她生活的圈子里是个出了名的能干贤慧从不惹事的好女人。母亲有作醪糟的好手艺,发出来的醪糟色泽微红,散发着清淡芬芳的酒香。于是每年过年,母亲就成了大忙人,通常是这家请了那家请。大家都希望新的一年又红红火火的希望,母亲就是这希望的缔造者。我的关于母亲的记忆多半是冬天的寒假,而这些记忆一多半又被过年占去。那种热闹的繁华,像某种含有隐喻意义的金属,别在我心灵之书的扉页,时时刺痛我的心,让我无力呼吸。母亲走后的第一个年的记忆,是惨淡忧伤的,没有人到家里来做客,雪下得比那一年都大,我躺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雪花像劈空而下的黄土。那是1993年的春节,我总想知道,当她独坐毛竹满窗的寂寞中,心里在想什么。
1997年,我曾经回到母亲去世的地方,她的故乡。一进入巴蜀之地的寒湿空气中,我几乎就触摸到了她飞扬轻盈的灵魂。她如此寂寞,躺在陌生而熟悉的母土之中。说陌生是因为她人生的大部分时光都在新疆度过,说熟悉是因为她的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外婆还在。母亲去得突然,入殓时用的是外婆的棺木。一位本家媳妇还说:真是有福啊,这么年轻就用上了这么好的棺木。事隔多年我也不想过多地去评价这位本家的话,我只是辛酸的感觉到了什么,是母亲的生平,还是母亲过早的离开人世。恐怕都有,又恐怕根本不全面。
是的,我在母亲的故居时,是想触摸一下母亲的灵魂的。都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回到她去过的所有地方,捡拾自己在人世留下的脚印,我想揣摩那颗独自惶惑着捡拾自己脚印的母亲。母亲的故居,也有属于我的重要记忆。我的童年就是在母亲曾经奔跑过的竹林、山坡度过的。我睡在她睡过的竹床上,和她一样,倾听过夜里风吹毛竹发出的怪响,大雨过山时阴冷的闪电。种种可怕的童年经历,在我的一生都留下了烙印。
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死人。那是非正常死亡的一个女人,一个被乡下人称为挝三(傻子)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依然有人要的,只是要去只为了她作为女人的功能吧,他丈夫后来恐怕是有钱了吧,逐渐就看轻了她,让她做一切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无法忍受的事。我曾经在竹林或者在村里的某个不太明亮的地方见过她,蓬头垢面,浮肿的脸,赤裸着脚掌,鸡爪一样畸形的手里不知拿着什么名物,对着人傻笑不知,我看了一眼就慌忙离开了。但她的模样却印刻在我脑子里,随时显影出来吓我一跳,后来挝三在医院没办法治了,她的丈夫为了省钱,居然在夜里用一根麻绳把她一路拖了回来,想想都是毛骨悚然的事,他回家的路,恰好还经过外婆家门前的柏油路,这些我都是听大人们说的。有这样的记忆,在一个小孩子眼里应该是最可怖的经历,但最可怖的还没结束,挝三最后不知怎么落进了水塘,后来村里来了验尸官,在大大的村会堂的前面的空地上,就地对挝三的尸体进行了解剖,而我居然就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的腿中间目睹了部分细节。
我想如果母亲在我身边,她一定会约束我,让我避开这可怕的场景。可是没有,我的母亲和父亲那时在遥远的新疆。而我被他们托付给了外婆,我曾经因为自己的童年而在心里责怪我的父母,我说他们错过了我的童年,我成了一个一生都无根的人。我因此而责怪母亲,我埋怨她,冷落她,甚至伤害她。母亲为此还写过一封信寄给我,那时她已在病中,而且从前从没给谁写过信。一方面是她自视自己文化粗浅,一方面是因为没有精力。我至今依旧保存着那封信,字迹拙稚,但字字句句都是沾满泪水的无声的爱。
她屡屡在我的梦中出现,依旧是阳光的,微笑的模样。我开始慢慢理解母亲,她作为六个孩子的母亲,需要付出多么大的艰辛,才能完成她理想中的完美啊。她让我们拥有健康的品质,不染上任何恶习,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懂得什么是一个人一生都应遵守的准则。(完)(韩俊华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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